審訊是在第三天破曉時分有了突破，周虎沒動刑，只是把老頭從牢裡提出來，讓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擺了一壺茶、一碟點心。老頭看著那碟點心，看了很久，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吃完一塊，又拿了一塊，就著茶，慢慢嚥下去。三塊下肚，他停下來，端著茶碗，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梗，忽然開口了。

“我姓劉，叫劉德厚。宣化人，今年六十三。”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二十年前來雁回關，開了那間雜貨鋪。賣針頭線腦，賣油鹽醬醋，什麼都賣，什麼都不賺錢。”

周虎坐在對面，沒催他。老頭把茶碗放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和細碎的裂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黃漬，是常年擺弄藥材和顏料留下的。

“十年前，有人找到我。說是京城來的，讓我畫雁回關的城防圖。給銀子，很多銀子。我畫了大半輩子畫，畫山水、畫花鳥、畫人物，從來沒畫過城防圖。可他們給的銀子太多了，多到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畫了一年。畫完一版，他們說不細，又畫一版。畫完第二版，說城牆厚度沒標清楚，再畫一版。畫了三版，他們滿意了。可我沒停下來。”

周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老頭抬起頭，看著他那根手指，又低下頭。“銀子花完了。我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鋪子不賺錢。可那些人還在，每個月按時送銀子來。不要城防圖了，要別的——駐軍換防的時間，糧倉的位置，將領的姓名，兵力的數目。”他的肩膀塌下去，“我不要，他們就說，前面的銀子白給了？拿了銀子不辦事，後果自負。”

周虎的手指停住了。“那些人是誰？”

老頭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穿綢緞，有的穿布衣。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們不怕。在雁回關這種地方，不怕駐軍，不怕官府，不怕任何人。能在邊關不怕的人，背後一定有人。”

周虎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謝徵站在門外，背靠著牆，兩隻手插在袖子裡，閉著眼睛，不知道站了多久。周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謝徵己經睜開眼睛，走了進來。

老頭看見他，身子縮了一下。不是怕，是條件反射——那種藏了太久、終於被人翻出來的本能反應。謝徵在他對面坐下，隔著那張窄窄的桌子，看著他。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老頭被他看得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手，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你剛才說，背後有人。”謝徵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誰？”

老頭的喉嚨動了一下。“我不知道名字——”

“你知道。”

謝徵的聲音忽然硬了，像刀鋒磕在石頭上，迸出火星子。老頭的肩膀抖了一下，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手背的皮肉裡，掐出幾道白印子。他低著頭，看著那些白印子慢慢變紅，又慢慢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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