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地的風從未真正停歇過，它們只是偶爾降低音量，從嘶吼轉為低語，像是冰原本身在呼吸。西奧多趴在距離礦洞兩百碼外的冰脊陰影裡，任由細密的冰晶順著鱗片縫隙滑落。他的體溫將觸及軀幹的雪花融化成水，又在下一秒被外部嚴寒重新凍結，在腹部形成一層薄薄的冰殼。這感覺並不舒適——冰殼限制動作時會發出細微的破裂聲，但對於潛伏來說，這層天然的消音層反而有用。

礦洞嵌在冰崖底部，像一道黑色的傷口。人類用粗木搭了支撐架，洞口掛著防風的厚皮簾子，簾子邊緣結著渾濁的冰溜子。三小時前，西奧多數清了進出的人：八個。其中四個穿著鎖子甲，攜帶十字弓和長劍，巡邏時步伐帶著傭兵特有的懶散警惕。另外三個是勞工，裹著破舊的毛皮，搬運礦石時脊背彎成弓形。最後一個不同——他穿著鑲毛邊的皮襖，腰間掛的不是武器而是賬本和鑰匙串，監工。這個人類會在勞工動作稍慢時抽打他們，但面對傭兵時又換上諂媚的笑容。

西奧多抬起前爪，輕輕舔掉爪縫裡凍住的雪泥。他的舌尖感知到冰晶的稜角和其間夾雜的礦物微粒——這片冰崖富含鐵礦，雪花降落時吸附了空氣中的金屬碎屑，嚐起來有淡淡的鏽味。這味道讓他想起龍巢深處那些堆積的礦石，母親會教導幼龍分辨不同礦脈的能量波動。鐵礦是低等的，只能用來鍛造人類的武器和鐐銬；真正的財寶是秘銀。精金，還有那些在龍語中被稱為“星淚”的寶石，它們會在黑暗中自行發光，像是把星光固化了。

“星淚。”西奧多默唸這個龍語辭彙，喉嚨深處發出近乎無聲的震動。人類語言裡沒有對應的詞，他們只會稱之為“發光藍寶石”，然後為它的重量和淨度定價。這種認知的貧瘠曾讓他感到荒謬——他們看見星辰墜入大地的碎片，第一反應是把它切成可販賣的大小。

他甩開這些思緒。現在不是比較文明優劣的時候，現在是狩獵。

龍族的狩獵從來不是單純的捕食，而是一場多層面的評估：目標價值。風險係數。能量消耗。替代方案。後續影響。西奧多的人類記憶提供了額外的維度——他了解人類的社會結構。心理弱點。裝備特性。那個監工會是第一個除掉的目標嗎？不，傭兵才是即時威脅。但監工掌握情報，如果讓他逃掉，可能會引來更大規模的討伐隊。需要同時解決所有人，一個不留。

他的尾巴在雪地上緩慢划動，計算著角度。礦洞上方的冰崖積累了至少三十英尺厚的雪層，在特定位置有冰簷結構。如果引發雪崩，衝擊力足以掩埋洞口。但問題在於：雪崩是無差別攻擊，會摧毀礦洞內可能存在的有價值物品——工具。礦石樣本。文書，還有人類隨身攜帶的小物件。龍族對財寶的收集欲在他的意識深處蠢動，那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渴望。龍需要財寶，就像需要空氣和食物。財寶是魔力的錨點，是力量的證明，是巢穴的根基。即使是最低等的鐵礦，只要屬於自己，就有意義。

西奧多壓制住這股衝動。生存優先，財寶可以之後挖掘。況且，如果雪崩能完整掩埋礦洞，裡面的所有物理論上會成為他的戰利品，只是需要額外勞動力去挖掘——而他現在沒有勞動力。

他的目光轉向礦洞左側。那裡有一片相對平緩的冰坡，人類在那裡鑿了臺階，方便運送礦石。臺階邊緣散落著幾塊礦石和一隻破手套。一個計劃開始成型：用雪崩封鎖洞口，但留下一個可控的缺口，迫使倖存者從特定方向逃出，然後在那裡伏擊。這需要精確的計算和多重觸發機制。

西奧多開始移動。他將身體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冰面滑行。龍族幼年期的體型只有一匹小馬大小，但肌肉密度和骨骼結構讓他的重量遠超外觀。冰層在他的爪下發出細微的呻吟聲，他必須選擇積雪較厚或者有岩石露頭的地方下腳，減少震動傳播。五十碼，三十碼，十碼——他在礦洞上風處停下，躲在一塊崩落的巨冰後面。

從這裡能聽到洞內的聲音。人類語言的片段夾雜著鐵鎬敲擊礦石的叮噹聲。

“......這鬼天氣，撒尿都要帶根棍子敲冰。”

“少抱怨，幹完這趟每人能分二十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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