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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隕紀元:白龍王座_第1章 撕裂之始(1)

黑暗不是虛無,黑暗有質感。西奧多在意識的深海底部向上掙扎時,首先感受到的是黑暗的重量——它像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絨布,一層層裹在他的每一寸皮膚上,不,不是皮膚,是某種更堅硬。更密閉的東西。然後才是冷,一種超越了人類辭彙庫的冷。這不是空調開太低需要加條毯子的那種冷,也不是冬天忘戴手套指尖發麻的冷。這是從每一個細胞核深處開始凍結的冷,是物質本身在向絕對零度獻祭時發出的寂靜哀嚎。他的思維像生鏽的齒輪,在凍僵的顱骨裡艱難地轉動。我是誰?我在哪?為什麼這麼冷?記憶的碎片如同沉船中逸出的氣泡,向上飄浮,在意識的海面炸開零星的火花——電腦螢幕的藍光,機械鍵盤清脆的咔嗒聲,論文截止日期的紅色數字......還有一個模糊但溫暖的笑臉,聲音很輕地喊“哥哥”。更多的氣泡湧上來,刺耳的剎車聲,玻璃碎裂成千萬顆鑽石的慢鏡頭,迎面撞來的車燈熾白如小太陽,然後......然後就是這無邊的。沉重的。寒冷的黑暗。

他試圖動一動手指,卻發現自己沒有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堅硬外殼完全包裹的束縛感。他好像蜷縮在一個狹小的。橢球形的監獄裡。本能讓他的背部肌肉(如果那還能稱為背部的話)用力,頭頂向上一頂——堅硬的阻力傳來,同時是頭顱內部一陣鈍痛,彷彿有生鏽的鐵釘在腦髓裡攪動。他停下來,在黑暗中喘息,如果這具身體還需要喘息的話。更多的感官開始甦醒。聽覺最先突破黑暗的帷幕:一種悠長。淒厲。永不停歇的呼嘯聲,從外殼之外滲透進來。那是風,但絕不是他記憶裡任何一種風。這是能把花崗岩磨成砂礫。把鋼鐵吹出裂紋的風,它嚎叫著穿過狹窄的縫隙,帶著冰晶彼此摩擦的細碎尖叫。聲音裡有一種空曠到令人心慌的尺度感,提示著他所處的空間絕非室內。

接著是觸覺的全面入侵。包圍他身體的液體(大概是羊水?)粘稠而冰冷,正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奪走他本就不多的熱量。外殼的內壁光滑而堅硬,緊貼著他身體的弧度。他嘗試再次撞擊,這次用了更巧妙的勁——不是蠻力硬頂,而是用某個凸起部位(後來他意識到那是還未完全長成的吻部尖端)向一個點持續施壓。咔。一聲極其細微。但在絕對寂靜的感知中被無限放大的脆響。不是來自他的動作,是來自外殼本身。一道裂縫?希望如同冰原下微弱的熱流,竄過他的意識。他凝聚起這具陌生軀體裡所有的力量,再次向那個可能存在的薄弱點撞去。

疼痛炸開了。這次不是鈍痛,是銳利的。貫穿性的疼痛,從頭頂(那裡似乎有個硬質的凸起)沿著某種類似脊柱的結構一路向下蔓延。伴隨疼痛而來的,是潮水般的破碎畫面和聲音。圖書館午後陽光下的塵埃,咖啡杯沿氤氳的熱氣,手機螢幕上妹妹發來的卡通表情包,地鐵報站機械的女聲,深夜趕工時窗外漸次熄滅的燈火......然後又是那刺眼到灼傷視網膜的車燈,金屬扭曲的呻吟,自己身體飛起時奇異的失重感,最後是落地前那一片純粹。接納一切的黑暗。記憶和現實的冰冷在此刻重疊,一種荒誕絕倫的恐慌攫住了他。這不是夢。夢沒有這樣清晰。這樣頑固。這樣從每一個物理層面壓迫過來的感官細節。他,西奧多,一個熬夜趕完研究生論文。剛走出列印店就被闖紅燈的運動型多用途汽車送上天的倒黴蛋,現在正被困在一個冰冷的。堅硬的。蛋形的什麼東西里,在一個聽起來像是世界盡頭的鬼地方。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哲學思辨。管他是什麼,先出去!出去才能呼吸,才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開始了單調而痛苦的工程:撞擊,休息,積蓄一點可憐的熱量和力氣,再撞擊。每一次撞擊都帶來新的疼痛和更多混亂的記憶閃回。他感覺自己像一臺儲存器損壞的機器人,在啟動過程中胡亂載入著前世的碎片。漸漸地,他學會了更有效率地使用這具身體。那長條狀的。可以微微卷曲又伸展開的應該是尾巴,末端有個沉重的感覺。他試著甩動尾巴,讓身體的動量輔助頭部的撞擊。有效!外殼的震顫更明顯了。他又發現身體兩側有某種可以收縮伸展的膜狀結構,雖然被液體和緊窄的空間限制,但用力撐開時能提供額外的反作用力。

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撞擊,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寒冷中失去了意義。直到某一刻,伴隨著一次特別拼盡全力的。用上了頭部凸起。尾巴甩動和身體側撐全部力量的撞擊——喀啦!清晰得令人心顫的碎裂聲。不是一道裂縫,是一小片外殼終於崩裂。脫落了。一瞬間,極致的寒冷如同億萬根淬毒的冰針,從那個缺口瘋狂湧入,扎進他暴露出來的。還覆蓋著粘稠羊水的皮膚(或者說,某種更粗糙的東西)。他幾乎要尖叫,但喉嚨裡只發出一種低沉的。帶著震顫的咕嚕聲。新鮮空氣(如果這零下五十度。刀子般的玩意兒還能叫空氣的話)灌入,帶著冰原特有的。純淨到殘酷的氣息,還有一絲......一絲極其淡薄,但立刻勾動了他身體深處某種狂暴渴望的腥味。

光線也來了。極其微弱,青灰色,從缺口滲入。藉著這點光,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不是用眼睛,這具身體的眼睛似乎還被一層膜覆蓋著,視線模糊。他是透過一種奇怪的。類似內視的感知,結合缺口處透入的光勾勒出的輪廓,還有撞擊時身體各部位反饋的觸感,拼湊出了自己的形象。長條狀的身體,覆蓋著某種板狀或鱗片狀的東西,四肢(或者該叫爪子?)蜷縮在身前,一條尾巴繞在身側。一種冰冷的事實如同這灌入的寒風,凍結了他殘存的人類意識:這不是人的身體。這甚至不是任何一種他在地球生物圖鑑上見過的身體。爬行動物?某種蜥蜴?但大小不對,感覺太大了,而且結構......他試探著動了動前肢的一根“指頭”,感覺到尖端有硬質的。彎曲的鉤狀物。

更多的風從缺口湧入,帶走更多的熱量,也帶走了蛋內最後一點緩衝的液體。寒冷開始真正地殺戮。他必須出去,立刻,馬上。否則他會像那些凍死在街頭的酒鬼一樣,在昏迷中徹底失去溫度。他放棄了優雅破殼的幻想,開始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擴大缺口:用頭撞,用前肢上那些鉤狀物摳挖裂縫邊緣,用身體扭動去擠壓周圍的外殼。碎裂聲不斷響起,像打破一層又一層堅硬的陶瓷。粘稠的羊水流淌出來,在接觸到外部空氣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凝結成半透明的冰晶,掛在他的身體和破碎的蛋殼邊緣。

終於,缺口大到足以讓他把頭部和前肢伸出去。他奮力一掙,伴隨著一陣溼滑粘膩的摩擦感和外殼進一步撕裂的刺耳噪音,他的上半身擠出了那個囚籠。冰冷的空氣瞬間擁抱了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那感覺就像被扔進了液氮裡。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每一片剛剛暴露在空氣中的板狀結構(鱗片,他強迫自己用這個詞)都在高頻震動,彼此碰撞,發出類似薄冰碎裂的細微聲響。他的“喉嚨”自動收縮,肺部(如果這個在灼燒的器官是肺的話)猛地擴張,吸入了出生後的第一口真正的空氣。

痛!肺泡彷彿被塞滿了碎玻璃碴,每一次擴張和收縮都帶來火辣辣的刺痛,而這刺痛很快又被深入骨髓的寒冷麻木。他張開嘴,試圖咳嗽,或者喘息,發出的卻是一連串低沉。沙啞。帶著奇異共鳴腔震顫的聲音——不是人類的哭泣或咳嗽,更像是什麼大型猛獸在極度痛苦時從胸腔深處擠壓出的嘶吼。這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他歇了一會兒,僅僅是把頭擱在破碎的蛋殼邊緣,任由寒冷像慢刀子一樣割著他的神經。視線依舊模糊,但那層覆蓋眼睛的膜似乎在快速乾燥。變薄。他能依稀分辨出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洞穴,由某種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細微藍色脈絡的冰構成。冰壁並不光滑,佈滿風蝕的痕跡和層層疊疊的凍結氣泡。光線來自頭頂高處的一道狹窄裂縫,青灰色的天光混合著某種流動的。幻彩般的光暈投射下來,在冰面上折射出迷離冰冷的光斑。洞穴不大,地面是坑窪不平的冰,散落著一些深色的。形狀不規則的東西,看不真切。除了他所在的這個破碎的蛋,附近還有幾個類似的。但完整的橢球形物體,同樣潔白,表面有天然形成的。難以言喻的華麗紋路,靜靜地立在冰面上。

蛋殼內部殘留的粘液正迅速凍結,將他下半身和蛋殼粘在一起。他必須完全出來。他用前肢的鉤爪扒住冰面——鉤爪刮擦冰面的聲音尖銳得讓他牙酸(如果他有牙的話)——腹部肌肉用力,配合尾巴最後的掙扎,一點一點地將身體從蛋殼的禁錮中徹底拔了出來。粘液被扯斷,凍結成絲,掛在他的腹部和蛋殼之間。他摔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冰面的寒冷瞬間穿透了他腹部相對柔軟的鱗片,激得他猛地一抽搐。

他躺在那裡,攤開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條離水的魚,只剩下顫抖的力氣。破殼耗盡了他所有的能量儲備。寒冷無孔不入,正在快速奪走他體內可憐的熱量。他可能會死,就在這裡,在出生後的幾分鐘內,凍死在這個冰窟裡,旁邊還擺著幾個沒孵化的“兄弟”或“姐妹”。這個念頭帶著一種荒謬的喜劇感,幾乎讓他想笑,如果他能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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