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徹底，晚風捲著涼意掃過大觀園，樹影搖晃，西下靜謐無聲。園子東北角這處畸角，本是省親別院完工後，堆棄山石盆景廢料的死角荒地，地界偏僻，少有人來。幾株歪脖子桃樹擠在青磚牆根下，枝椏雜亂，常年荒疏，平日裡就連夜裡巡園、貪懶躲靜的老婆子，都不肯往這兒多邁一步，冷清得常年不見人煙。

可今夜，這方寸荒角偏偏熱鬧得反常。七八支粗火把牢牢插在山石縫隙裡，熊熊火舌肆意竄動，畢剝作響的柴火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火光通紅耀眼，將斑駁院牆、雜亂桃枝盡數映亮，搖曳的樹影滿地亂晃，忽明忽暗間，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肅穆。

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此刻被牢牢捆在兩棵相對的桃樹上。二人肩頭的琵琶骨早己被精鐵彎鉤穿透，寒鐵入肉，鎖死周身經脈，彎鉤末端纏著拇指粗細的粗麻繩，一圈圈繞過結實的桃樹幹，層層纏緊、死死固定，半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最狼狽的是二人嘴中，各塞著一團皺巴巴的粗布襪子。不是別處尋來的物件，正是賈璉今日腳上穿了一整天的鞋襪。他整日在兵馬司來回奔波、裡外操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襪底浸透了層層汗水，又悶又潮，攢下一身濃重的酸餿異味。此刻死死堵在兩人口鼻之間，悶得人透不過氣，那股鑽鼻的怪味，竟比穿透琵琶骨的鐵傷還要磨人。

兩人雙目圓睜，眼底滿是戾氣與不甘，死死瞪著前方一字排開的眾人，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緊繃，卻半點動彈不得。

對面站著的一眾人影，將這小小的荒角擠得滿滿當當。除了劉淵、戚小將、賈璉三人，還有劉淵特意讓人請來的順天府資深仵作、太醫院專精邪症外傷的大夫，再加上一眾留守榮國府、負責看管宅院的兵丁，林林總總湊了二十多號人。

所有人各司其位，神色緊繃。跳動的火光落在眾人臉上，明暗交錯，光影浮動，每個人的神情都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沉凝的氣氛，死死壓在這片桃林上空。

戚小將單膝蹲在最前頭，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桃樹上的一僧一道，認認真真端詳了好半天，越看越覺得稀奇，忍不住低聲嘖嘖感嘆。

“真是邪門得很。”他歪著頭，視線落在兩人肩頭的傷口上，語氣滿是詫異，“常人被穿透琵琶骨，早就血流不止、疼得昏死過去了，你們倒好，就地上巴掌大一點暗紅血跡，看著跟蹭破點皮似的，半點不見大出血的樣子。”

說著他抬手比劃了一下地面那灘淺淺的血漬，眼底好奇更甚。方才眾人合圍之前，他早早潛伏在周邊草叢蹲守，閒來無事捉了幾條蛇，本想著等會兒嚇唬嚇唬這兩個裝神弄鬼的方外人。

可誰曾想，他把蛇隨手丟到兩人身上，那幾條本該兇狠噬人的蛇，落在僧道懷裡的瞬間，反倒溫順得離譜。一條條盡數盤起身子，蛇頭緊緊縮排腹下，安安穩穩蜷在兩人衣襟之間，像是尋到了極暖和舒坦的窩，半點不肯挪動，溫順得不像話。

戚小將越看越驚奇，扭頭衝身後的賈璉揚聲喊道：“二哥你快過來看！太怪了！這蛇天生嗜血怕人，落到旁人身上早咬上去了，偏偏不碰他們分毫，還貼著身子不肯走！”

賈璉本來站得稍遠，聞到風中混雜的酸餿異味，下意識捏著鼻子，眉頭緊緊皺著。聽見戚小將呼喊，他勉強往前挪了兩步，目光掃過樹上兩人，又看了看那幾條安穩盤踞的蛇，心底疑雲更重，開口說道：“何止是蛇不咬人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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