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慌慌張張把那套竹片護具一股腦塞進書案暗格，抬手利落合上木蓋，生怕漏出半點痕跡。他端起案上溫好的茶水急著壓一壓心底的慌亂，茶湯剛沾唇，還沒來得及潤一潤乾澀的嗓子，外頭廊下便傳來一陣輕輕碎碎的布履腳步聲，不急不緩，卻聽得人心裡發緊。

下一瞬，書房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細縫，黛玉半張清秀的臉蛋探了進來，烏溜溜的眼珠先悄悄往屋裡溜了一圈。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月白暗紋首裰，腰間束著素色絲絛，滿頭青絲整整齊齊挽起，只簪了一支通透碧玉簪，利落又清爽。遠遠望去，分明就是個眉目乾淨、溫文秀氣的少年書生模樣。

唯獨那雙秋水似的眸子藏不住本態，靈動又柔軟。她先掃過立在一旁的劉淵，又落在自家父親身上，最後目光定在林如海額角未乾的細汗上，眼底藏著幾分淺淺的疑惑。方才父女二人在屋裡折騰著練閃避、學踩腳、比劃拳腳，一番動作下來，饒是林如海素來沉穩儒雅，此刻額上也沁出了薄汗，鬢角髮絲都微微濡溼了些許。

“爹爹，你和哥哥關著門在屋裡做什麼呀？”黛玉推門而入，語聲軟軟的，帶著孩童般的好奇。

林如海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僵，動作頓在半空，心頭微緊，下意識轉頭去看劉淵，滿眼都是求助的神色，生怕方才偷偷學拳腳的趣事被戳破，落得尷尬。

劉淵神色半點不亂，嘴角噙著慣有的溫和笑意，隨口圓場，語氣自然得半點破綻無有：“你爹爹連日在衙門操勞，久坐傷身，身子骨都僵了。我方才閒著無事，便教了他幾式鬆散筋骨的法子，稍稍活動活動血脈，也好解解乏。”

黛玉聞言，似信非信地拖長調子“哦”了一聲，也不細究，快步上前挽住林如海的胳膊，方才那點疑惑轉瞬便拋到了腦後，眼裡只剩滿滿的期待。她微微仰著小臉，眉眼彎彎，語氣軟乎乎帶著撒嬌的意味：“爹爹，今日難得休沐，衙門不用當差，你帶我出去逛逛好不好？”

林如海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就要開口推辭。他一輩子讀書為官，素來端方守禮，總覺得市井街巷魚龍混雜、喧囂雜亂，不是女兒家該去涉足的地方。黛玉自幼長在深宅大院，金尊玉貴、清雅嫻靜，若是去了鬧市，難免沾染塵俗腌臢氣。可話到嘴邊，看著女兒滿眼期盼的模樣，終究遲遲沒能說出口。

黛玉見他遲疑，立馬輕輕晃起他的胳膊，力道輕柔，撒嬌的意味更濃：“哥哥都帶我出去逛過好幾回了，南城、西街都去過，熱鬧得很，唯獨爹爹一回都沒陪我去過。你今日歇假，明日便要早早去衙門當差，往後朝堂事務更忙，再想空出閒工夫，還不知要等到哪一日呢。”

她說著微微嘟起小嘴，兩道遠山似的細眉輕輕蹙著，眼底帶著幾分小小的委屈。這般神態，和她幼時在揚州老宅，纏著自己買街邊糖人、糖畫的小模樣一模一樣，天真又軟糯，讓人根本不忍心拒絕。

林如海低頭看著女兒嬌憨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低頭瞥了眼自己的手掌，方才還在笨拙比劃肘擊、揣摩踩腳背招式的掌心，此刻彷彿還留著方才練拳的溫熱。再抬眼對上女兒亮晶晶的眼眸，那點想要推辭的心思徹底散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又寵溺地笑了：“好好好，都依你，帶你去逛。只是得先跟你嫂嫂說一聲，再換身妥當衣裳出門。”話音落下，他才留意到女兒身上的裝束，當即瞭然，抬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我瞧你這身行頭，倒是早早就預備好了，分明是蓄謀己久。”

黛玉被他戳破心思，半點不羞澀，反倒揚起小臉，得意洋洋地揚了揚下巴，眉眼靈動：“那是自然！上回哥哥帶我們出門遊玩，嫂嫂便特意給我們每人備了一套男裝，出門方便，也不惹眼。我的這套料子最是細軟合體，英蓮姐姐那套尺碼偏小，袖子如今都短了一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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