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交六月,天就熱得反常。一絲風也無,棗樹葉兒都蔫耷耷垂著,知了扯著嗓子叫個不住,連門前溪水都似流得慢了半拍。
史鼐午覺睡醒,裡衣汗得透溼,貼在背上難受,趿著鞋走到井邊,搖了半桶涼水上來,掬起水往臉上、頸窩裡亂澆,涼得一哆嗦,才覺透出一口氣來。
史鼎踱出來,手裡攥著把破蒲扇,扇得噼啪響,風都是熱的。他抬頭望了望天,湛青湛藍,半片雲也無,隻日頭毒得厲害,曬得人頭皮發緊。
“瞧這天色,憋著一場大雨呢。” 史鼎說著,走到棗樹下的小桌旁坐下,彎腰從桌底摸出一罈酒,拍了拍泥封,“趁著雨沒落下來,咱們喝兩盅解解悶。”
史鼐擦了臉上的水珠,也走過來坐下。正說著,隔壁王婆端了晚飯過來,西樣家常菜:燒茄子、拌黃瓜、攤雞蛋,還有一碗青菜豆腐湯,配著暄騰騰的棒子麵貼餅子,都是尋常飯食。兄弟倆也不講究,圍著小桌坐下,就著菜喝起來,今天這雞蛋吃起來格外香。
這酒是史鼎前日進城捎回來的燒刀子,不比村裡米酒寡淡綿軟,一口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首暖到胃裡,勁道足得很。喝到興頭上,史鼐又回屋摸出一罈來,拍開泥封接著喝。
棗樹下的光影慢慢暗下去,天從藍變灰,又從灰變黑,星星一顆顆冒出來。溪邊蛙聲一片,草裡螢火蟲忽明忽暗亂飛,風總算有了一絲,卻裹著潮氣,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半點不解暑。
首喝到月上中天,兩壇酒見了底。史鼎臉紅得像熟蝦,舌頭都大了,歪在躺椅上含含糊糊,不知唸叨些什麼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史鼐稍好些,也頭重腳輕,扶著棗樹慢慢站起來,扶著牆根摸回自己屋裡,鞋也沒脫,倒頭就睡,鼾聲立時響起來,震得窗紙微微發顫。
史鼎又賴了半晌,被夜風一吹,打了個寒噤,才搖搖晃晃撐著躺椅起身,踉踉蹌蹌回了房,門都沒掩嚴,癱在床上,鼾聲震得屋角的瓦罐都嗡嗡響。
院裡立時靜了下來。
月光透過棗樹枝葉,灑下一地斑駁碎影,溪水嘩嘩流著,蛙鳴蟲叫攪在一處,偶爾遠處傳來兩聲狗吠,很快又沒了聲息。灶火早熄了,王婆傍晚收拾完碗筷就回了家。滿院就剩兄弟倆和各自妻室,統共五六口人,都沉在酒夢裡,外頭半點動靜都不覺察。
這原是門頭村最尋常的一個夜。村裡人睡得早,天一擦黑就關門閉戶,連那兩家小酒鋪都早早收了幌子。整座村子靜靜臥在山影裡,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淌著,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後半夜,忽然起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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