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日日重孝加身,端正跪在靈前。有賓客前來弔唁,他便恭恭敬敬磕頭還禮,禮數週全、謙卑有度;無人前來之時,他也不焦躁、不懈怠,靜靜跪地守靈,脊背始終挺得筆首,不見半分頹喪敷衍。
薛蟠前來弔唁那日,上完三炷香,恭恭敬敬磕了頭,沒有多言勸慰,只是默默走到賈蓉身側站定片刻。他從前最是看不慣賈蓉的浮浪性子,如今見他這般沉穩擔當,心中頗有感觸,抬手重重拍了拍賈蓉的肩頭。
西目相對,兩人皆是默然。過往的荒唐糾葛、年少頑劣,盡數消融在這肅穆靈堂之中。良久,賈蓉微微頷首,算是謝過他的心意。萍水相逢的世俗交情,此刻反倒勝過無數虛偽攀附的至親。
七七喪期完滿,賈蓉擇了黃道吉日,決意扶柩南下金陵,將賈敬靈柩歸葬賈氏祖墳。
此番南下路途遙遠,水陸輾轉,往返需得一兩月光景,一路風餐露宿、顛簸辛苦。惜春身為賈敬嫡女,按制需守孝送終,這些日子便日日守在靈前,素衣荊釵,沉默寡言。她本就體弱清冷,連日熬夜守靈,飲食清淡,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身形愈發單薄,看著惹人憐惜。
賈蓉看在眼裡,心中不忍。惜春自幼孤僻寡言,與修道棄家的父親本就生疏,從未享過幾分父愛,如今還要受這奔波之苦。若是一路勞頓染了病症,他實在愧對先人、愧對這個唯一的小姑。
思慮再三,賈蓉特意去往武威郡王府,尋到秦可卿與黛玉,躬身懇切求助:“王妃、林姑姑,西姑身子孱弱,不堪路途顛簸。此番金陵路遙,水陸難行,我實在不敢讓她隨行受累。可否勞煩二位,讓西姑依據留在王府靜養?待我歸葬先祖、料理完祖墳事宜。”
秦可卿素來心軟良善,聞言當即點頭應允:“這有何妨。惜春本就在府中靜養,如今她無依無靠,只管安心留在此處便是,我和玉兒自會照拂周全,你不必掛心。”
黛玉也連連應下,轉身便去尋惜春細說緣由。
彼時惜春正獨坐窗下,手中握著一卷未完成的畫稿,眉眼清淡,神色安然。聽黛玉說完賈蓉的心意,她久久沉默,目光靜靜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滿樹繁花早己開敗,只剩零星幾朵殘紅掛在枝頭,被秋風拂得搖搖欲墜,滿院蕭瑟冷清。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語調平淡卻透著篤定:“我原是想著隨柩南下的。父親在世之時,我未曾承過他半分疼愛,也未曾盡過半點孝心,如今送他歸葬祖墳,是我為人子女最後的本分。只是我身子不爭氣,路途遙遠,此番顛簸,我若途中病倒,反倒拖累蓉哥兒分心,耽誤正事。”
說罷,她緩緩將畫稿卷好,輕輕擱在桌案之上,站起身整理身上素衣,神色沉靜無波:“罷了,我便留在王府靜養。勞煩姐姐轉告蓉哥兒,我雖不能親送,心意分毫不少。待他歸來,替我給父親靈前多磕幾個頭,盡我未盡的孝道便是。”
黛玉看著她清冷孤絕的模樣,心中輕嘆,知曉這孩子看似淡漠無情,實則心思最重,只是素來不擅外露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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