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花廳裡，太上皇可沒太后那份絮絮閒話的耐心。

他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一身石青暗龍紋便袍，手裡把玩著根紫檀鑲銀的柺杖。聽見劉淵掀簾進來，茶盞往桌上一擱，“嗒” 的一聲輕響，柺杖頭在青磚地上戳了戳，帶著半輩子金口玉言的篤定：“哥兒的名字，我想妥了。就叫時楚。”

劉淵立在下首，剛要開口斟酌兩句，太上皇己經順著話頭說開了。語速不快，半分插話的餘地都不留：“‘綢繆束薪，三星在楚’。時者，順天應時，正合他晨曦降生的時辰；楚者，江川開闊，有容乃大。將來他要襲你的王位，鎮守一方，胸中沒點江山氣度怎麼行？這字不驕不銳，清簡端正，最是壓得住福氣。”

說到興起，他捋著下頜花白的鬍鬚，微微搖頭，那模樣倒像個翻遍典籍、斟酌了半宿的老學究，哪裡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嚴：“乳名就叫束薪，也從這句詩裡來。貼合大名的文脈，又質樸穩當，叫著順口，也耐得住貧賤富貴。就這麼定了。”

劉淵張了張嘴，原本想說 “臣與可卿也商議過幾個”，可太上皇連出處、寓意、乳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半分商量的餘地都沒留。他只得把話咽回去，躬身行禮：“臣代時楚謝陛下賜名。”

“謝什麼。” 太上皇擺了擺手，拄著柺杖慢慢站起身，“去，把孩子抱來朕瞧瞧。兩個都抱來。”

劉淵應了，轉身退出去，往產房走。廊下晨風吹著，拂動他的袍角，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這位太上皇，素來是這般說一不二的脾氣，也不知當年皇帝沒登基時，是不是也這般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進了產房，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地龍燒得旺，案上供著的佛手柑散著甜香，混著淡淡的艾香，聞著便讓人安心。太后的貼身宮女春桃正捧著只紫檀木匣子，輕輕擱在床邊的小几上。

太后親手掀開匣蓋，裡頭鋪著明黃色的軟緞，上面擺著一枚赤金長命鎖，一對鎏金九子鈴鐲。那鎖巴掌大，鏨著雙蝠捧壽的紋樣，鏈條是絞金絲擰的，磨得溫潤髮亮，瞧著便有些年頭了。鈴鐲做得精巧，鐲身上綴著九顆指甲蓋大的小金鈴，輕輕一碰，便發出叮鈴細碎的聲響，清清脆脆的，煞是好聽。

“這鎖是給哥兒的。” 太后拿起長命鎖，拉過秦可卿的手，輕輕放在她掌心裡，“鎖得住平安，擋得住邪祟。這對鈴鐲給若若，小姑娘家戴著，走路叮叮噹噹的，鮮活。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是我當年給自己孩子的，後來收回來了，壓在箱底幾十年了今兒給他們兄妹倆，也算得其所哉。”

秦可卿低頭看著掌心裡沉甸甸的金鎖，暖意順著指尖漫上來。她如何聽不出這話裡的分量 。哪裡是尋常的賞賜，分明是祖輩給親骨肉的念想，藏著幾十年沒說出口的牽掛。她嘴唇動了動，本想推辭兩句，可對上太后眼底不容拒絕的軟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握緊了金鎖，輕聲道：“孫女替哥兒和若若，謝祖母賞賜。”

太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再說什麼。幾十年沒說出口的話，都藏在這一拍裡了。

正說著，劉淵掀簾進來。先給太后請了安，才走到床邊，目光先落在秦可卿臉上，見她氣色比方才紅潤了些，才放下心。秦可卿靠在引枕上，輕聲問：“女兒的名字定了，祖母賜的汀若，小字若若。太上皇那邊，哥兒的名字可有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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