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裡靜悄悄的，只有案上宣德爐裡的檀香，一縷縷繞著圈兒往上飄。

賈母歪在紫檀羅漢榻上，手裡端著個官窯蓋碗，茶煙嫋嫋，遮得她眉眼有些模糊。王夫人坐在下首一張椅上，手裡捻著串蜜蠟佛珠，神色淡淡的。寶釵側身坐在旁側的洋漆繡墩上，脊背挺得端正，眉眼溫順，安安靜靜陪著說話。

探春昨日散席後便留在了王府，說要多陪黛玉、湘雲幾日，賈母心裡是極樂意的。別家姑娘求都求不來的體面，自家姑娘輕輕鬆鬆便能在王府小住，說出去，也是榮國府的光彩。她抿了口茶，笑著道：“探丫頭也是個有造化的，在王府住著，跟姊妹們一處，比在家裡還自在些。”

王夫人連忙陪笑：“可不是，託老祖宗的福，孩子們都有分寸。”

歡喜歸歡喜，有樁事卻在賈母心裡擱了一夜，橫豎放不下。

昨日滿月宴上，她遠遠瞥見角落裡坐著寶釵，還帶著寶琴，說說笑笑的，瞧著竟是正經受邀來的。可她明明記得，那日寶釵來求帶薛家兄妹同去，被她以 “宴請有名數，不好多帶人” 婉拒了。怎麼轉頭，人反倒安安穩穩坐在席上了？

心裡存著疑，面上卻半分不露。她朝寶釵招了招手，語氣慈和得很：“寶丫頭，昨日王府的喜酒，倒是稀奇，也可能是我年紀大了，眼睛發花，遠遠瞧著那邊席上有個姑娘居然有你七八分神采，還跟你太太說，莫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

寶釵聞言，臉上笑意半分不變，既不慌也不窘，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溫和平順：“回老祖宗，昨日確實去了。王府里人多，我倒沒瞧見老祖宗和太太，不然定要過來請安的。原想著宴席散了過去辭行，誰知人太多，竟沒尋著機會，倒是我的不是了。”

這話答得周全。既認了赴宴，又解釋了為何不上前行禮，還透著幾分想親近長輩的心意，半分錯處也挑不出來。

王夫人端著茶盞，指尖在盞沿上輕輕摩挲，心裡卻不怎麼舒坦。昨日她那句 “莫不是孩子怕生”，被賈母一句 “口渴便多吃茶” 當眾噎了回來，至今想起還覺得臉上發燙。此刻見賈母盤問寶釵，她也不好插嘴，只淡淡接了句：“王府那日人確實多，京裡有頭有臉的都去了。去了便去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賈母沒接王夫人的話，目光依舊落在寶釵身上，笑得更和藹了些，話卻追得緊：“既去赴宴，怎麼不跟我一道？我還想著，你若跟我去，正好帶你見見各府的誥命、小姐們，都是世交，往後走動也方便。你這孩子，倒跟我生分起來了。”

這話聽著是嗔怪，實則是刨根問底 。你不跟我走，是走的哪條門路？

寶釵如何聽不出來。她放下茶盞，微微垂著眼，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又透著幾分坦然：“老祖宗這話，孫媳婦可不敢當。實在是事出倉促，沒來得及回稟。說起來，也是沾了蝌兄弟的光。他在國子監讀書，與王妃娘娘的親弟弟是同窗好友，素來交情深厚。這回滿月酒，特意下了帖子，請蝌兄弟帶家裡人過去熱鬧。蝌兄弟前一日夜裡才來跟我說，來得急，便沒敢打擾老祖宗歇息。是孫媳婦考慮不周，老祖宗別怪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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