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見劉淵進了產房，廊下幾個姑娘還踮著腳往門裡瞅，便側身走到秦業身旁，壓著聲音笑道：“親家，且讓他們小兩口說幾句體己話。咱們到前院花廳坐一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昨夜熬了一宿，瞧你臉色都白了，正好趁太醫院的人都在，請院正給你把把脈，仔細熬出病來。”

秦業點點頭，腳底下卻像粘了膠似的，走兩步便回頭望一眼產房的方向。聽見裡頭隱約傳出幾聲嬰兒細細的哼唧，像小貓叫似的，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半晌才嘆道：“不怕你笑話，我這心啊，首到這會兒才算落回肚子裡。昨夜站在廊下，聽著裡頭的動靜，我這把老骨頭都跟著打顫。”

“人之常情。” 林如海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裡也帶著笑意，“王妃是個有福氣的，一胎湊成個‘好’字，往後你就等著享外孫子、外孫女的福吧。”

兩人一邊說，一邊慢慢往前院去。晨風吹在身上，帶著夜露的涼意，可心裡頭都是熱的。

再說產房裡，早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血腥氣早被艾草和沉香薰得散了，西面的窗戶都糊著高麗紙，不透風，地龍燒得暖融融的，卻不燥熱。靠牆的暖閣裡，並排擺著兩隻紫檀木雕花搖籃，底座彎出圓潤的弧度，輕輕一推便悠悠晃著。圍欄上雕著纏枝蓮紋，頂上覆著素紗帳子，透光卻擋塵。這是王嬤嬤早早備下的，當時還怕只備了一隻不夠用，如今倒好，龍鳳胎。兩隻搖籃整整齊齊擺在一處，剛剛好兩個小小的襁褓躺在裡頭，大紅錦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張皺巴巴的小臉，紅通通的。都閉著眼睡得沉。小世子個頭大了一圈，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兩隻小拳頭握得緊緊的，擱在耳朵旁邊，像是在夢裡還在使勁。小縣主個頭比他小了一圈，卻睡得比他更香甜，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咂巴兩下，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王嬤嬤行事最是穩妥，老早便挑好了三個奶孃，都是家生子，家世清白，身子健壯，性子也溫厚。原想著一個當值，一個輪換，一個備著，怎麼也夠用了。誰料竟是龍鳳胎，三個奶孃一下子全派上了用場，她便又打發人去牙婆那裡，再挑兩個妥當的備著。

此刻兩個奶孃各坐在一隻搖籃旁，手裡捏著團扇，輕輕趕著紗帳上的浮塵，動作輕得像羽毛，生怕驚著了孩子。另一個奶孃在外間小榻上歪著，抓緊工夫打個盹，等著輪換。地上站著兩個粗使丫鬟，垂著手候著，熱水、乾淨尿布、參湯，都預備得齊齊的，隨叫隨到。

寶珠、瑞珠跟著王嬤嬤去灶房張羅早點。王嬤嬤一邊走，心裡頭一邊撥著算盤：府裡的下人自不必說，昨夜來了太醫院的太醫、宮裡的接生嬤嬤、女醫官，還有被王虎請來的大夫，再加上趙鎮手下守了一夜的侍衛親兵，林林總總一兩百號人，都熬了一宿，眼睛紅得像兔子。旁的不講，熱湯熱飯總得管夠，不能叫人說王府小氣。

到了灶房，她便一道道吩咐下去：“粳米粥熬得爛爛的，多放些紅棗、桂圓，給姑娘們和嬤嬤們補氣血；蒸兩籠山藥糕、兩籠蟹黃包，再切幾碟清爽的醬菜、鹹蛋；侍衛們那邊，多蒸些白麵饅頭，燉兩大鍋羊肉湯，讓他們趁熱喝了驅寒。還有產房裡的，單獨燉一盅芎歸羊肉生地湯，等會兒給王妃補身子。”

婆子們齊聲應著，灶房裡很快便忙開了。淘米的淘米，揉麵的揉麵，案板響成一片，米香、肉香順著後窗飄出去，混著晨霧，暖融融的。

暖閣邊，幾個姑娘早圍得水洩不通。

黛玉俯著身子，兩隻手撐在搖籃圍欄上，臉湊得極近，幾乎要貼到紗帳上。她壓著嗓子，認認真真跟兩個孩子說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又藏著點小得意：“你們兩個記牢了，我是姑姑，嫡嫡親的姑姑。往後誰欺負你們，姑姑替你們出頭；想吃什麼點心，姑姑讓廚房給你們做；便是你們爹爹板著臉訓人，姑姑也替你們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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