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裡,劉淵端著酒碗,看著抱成一團又哭又唱的眾人,嘴角抽了又抽,到底沒忍住,偏過頭去跟林如海對視了一眼。林如海那張素來端方持重的臉,此刻寫滿了 “活了幾十餘載,從未見過這般光景” 的愕然。他默默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默默放下,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賈赦倒看得津津有味,夾了塊醬牛肉慢慢嚼著,時不時捋著鬍子點點頭,那神情比在榮國府看堂會還投入。孫紹坐在最末位,臉上的驚恐早從慘白變成了鐵青,手裡的筷子不知何時掉在了桌上,指尖冰涼,半天沒動一下。柳湘蓮臉上那三道鮮紅的抓痕、賈璉哭紅的眼泡、柳明說起孟氏時那副認命的模樣,他一字一句、一顰一笑全看在了眼裡。這位繕國公府的嫡孫,想起自己秋裡就要迎娶的、那位武將家的千金,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連酒都忘了喝。
戚小將早笑累了,癱在椅子上,一隻手捂著笑疼的肚子,另一隻手還攥著個花生,時不時發出一聲 “噗嗤” 的傻笑,像個漏了氣的風箱。趙鎮依舊面無表情地坐在旁邊,把自己面前那碟醬牛肉吃了個精光,又伸手去夠桌上的花生米,嚼得嘎嘣響,彷彿滿院的哭聲歌聲都與他無關。
正鬧得不可開交,院門口人影一晃,進來一個人。
賈芸穿了一身半舊的石青色首裰,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袖口沒有一點汙漬,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用一根青布帶整整齊齊束著。他手裡捧著一個藍布包袱,站在門檻外往裡一看,頓時愣在了原地 。滿院子醉醺醺的男人,抱在一起哭的哭、唱的唱,地上蹲著個笑得首不起腰的少年,桌邊坐著個埋頭吃菜的鐵塔大漢,主位上的王爺端著一碗酒,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賈芸定了定神,捧著包袱快步走到劉淵座前,撩起衣襬,端端正正磕了個頭:“賈芸,給王爺請安。”
劉淵把酒碗擱在桌上,朝他抬了抬手:“起來。來得正好,再晚一步,這幫人怕是能把房頂給掀了。” 說著指了指旁邊空著的位子,“先坐下吃口飯。”
賈芸應了聲 “是”,卻沒有立刻入座,而是雙手將那個藍布包袱捧到劉淵面前,微微低著頭,語氣誠懇:“王爺回京,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這是偶然收來的一套舊書,想著王爺平日裡愛看書,便拿來孝敬王爺,還望王爺不要嫌棄。”
劉淵接過包袱,隨手解開藍布。裡面是六冊線裝書,用牛皮紙細細包著書皮,邊角都用棉紙裱過,儲存得極好。翻開封面,書頁泛著陳舊的淡黃色,紙邊微微卷起,卻沒有一處蟲蛀黴斑,聞著還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字跡是工整的館閣體,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竟是全手抄本,連行距字距都勻勻稱稱,顯見得抄書人極用心。
“這是前朝年間的抄本。” 劉淵翻了兩頁,指尖撫過紙頁上的紋路,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歡喜,“還是手抄的。你從哪裡得來的?”
“回王爺,是前幾日當鋪裡收的。” 賈芸恭恭敬敬地答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秀才,膝下無子,老伴又臥病在床,實在揭不開鍋了,才把祖上傳下來的這套書當了。鋪子裡的老朝奉說,這書雖不是什麼名家手筆,卻是前朝的手抄孤本,存世不多。侄兒想著,這書擱在當鋪裡,遲早被不識貨的人買去當柴燒,不如給王爺送來,也算物盡其用。”
“你有心了。” 劉淵點了點頭,把書重新包好,放在自己手邊,“這禮物我很喜歡。別站著了,快坐下吃飯。”
賈芸這才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小廝連忙上來擺了碗筷,斟了一杯酒。賈芸先端起酒杯,敬了劉淵一杯,又起身給林如海和賈赦各敬了一杯,禮數週全,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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