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臉上胡茬刮淨，頭髮梳齊整些。”薛姨媽從鶯兒手中接過一套嶄新的衣裳，遞與薛蟠，“這是你妹子這些日子製出來的，照著你往日的身量裁的，也不知你如今瘦了這般多，穿不穿得合身。”

薛蟠伸手接過，垂眸看了半晌。仍是往日常穿的寶藍團花綢袍，配著一枚溫潤白玉帶鉤，樣式、成色，竟與他當年在金陵錦衣走馬時的裝束別無二致。他緩緩褪下身上穿了一路的粗布破衣，細細疊平整，妥帖擱在炕邊，又拿起那隻豁口粗陶碗，默然端詳片刻，輕輕放在疊好的布衣旁。

不多時，鶯兒打了一盆熱水進來。薛蟠蘸著溫水，拿帕子細細拭過臉上那道結痂的傷痕，半點不敢馬虎。隨後取了剃刀，將滿臉雜亂胡茬颳得乾乾淨淨，挽起長髮，束好發冠，一絲不苟。

穿戴整齊，繫好玉帶，他移步立在銅鏡前。鏡中人眉眼依舊，卻早己不是往日那般虛浮圓潤，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條冷硬利落，一路風霜苦難，盡數沉澱出幾分沉穩氣。

他對著銅鏡端詳良久，轉頭問鶯兒：“還認得我麼？”

鶯兒抿唇淺笑，回話溫順得體：“大爺還是大爺，只是比從前更精神利落了。”

薛寶釵早己換好出門的素色衣裳，靜靜立在正廳等候。薛姨媽上前拉住薛蟠，上下細細打量一番，眼底水光隱隱泛起，嘴上卻含著笑意：“這才是我的蟠兒。”

薛蟠忙勸：“娘快別落淚了，再哭眼睛腫了，出去反倒惹人笑話。”

薛姨媽拿絹子按了按眼角，強壓下酸楚：“娘不哭了。走，咱們去接那好心的姑娘。”

一行人由榮國府側門出門，馬車緩緩隨行，薛蟠騎馬傍在車側。此時城牆根下的荒坡上，葉落枝枯，幾棵歪脖子槐樹光禿禿立在風裡，枝椏瑟瑟顫動。坡上散落著流民就地搭起的窩棚，枯枝破布拼湊，簡陋不堪。

馮老鍋蹲在樹下抽旱菸，馮二丫獨坐一旁青石上，手裡攥著那隻豁口陶碗，翻來覆去地摩挲端詳。西下流民三三兩兩散落各處，有的架著瓦罐煮野菜湯，有的縫補破爛衣裳，幾個赤腳孩童在土坡上追逐嬉鬧，揚起漫天細土，一派蕭索貧苦光景。

馮老鍋將煙桿在鞋底輕輕磕去菸灰，低聲道：“二丫，爹跟你說句話。”

“爹您說。”馮二丫頭也未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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