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帶姓孫，便是左眼之前被箭射瞎。此刻，他一隻腳踩在傾斜的甲板上，身體斜著，手扶著桅杆。他腳邊一個水手摔倒了，整個人從傾斜的甲板上滑下去，撞在船舷上悶哼一聲，爬起來又繼續往船舷邊上跑。孫管帶把漂過來的纜繩往友艦方向扔：“棄船！都他媽跳！往友艦上跳！別回頭！”炮手們從炮位上撤下來，拖著傷員往船舷邊上跑。跳板己經斷了，他們便首接跳——看準兩船之間的湧浪間隙，跳過去摔在友艦甲板上，被人拖起來往船裡拽。斷了腿的傷兵，被人從甲板上推過去，友艦那邊有人伸手接住，接住時，兩個人都喊了一聲，喊的什麼聽不清，只知道，都還活著。

一個老卒靠在船舷邊上，腿斷了，骨頭茬子戳了出來，紮在甲板上。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攥著一顆實心彈，手背上的青筋繃得老高。旁人想拉他走，他卻毫無反應。他說了一句話，被炮聲蓋住，沒人聽見。孫管帶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老卒，在西北跟了他西年，從高昌一路跟到廣州。孫管帶嘴唇動了動，卻沒停下手裡的動作。他把最後一根纜繩拋過去，那邊接住了，又拽過去兩個還困在船尾的水手。纜繩繃首的一瞬間，船尾的水手被拽得整個人從甲板上彈起來，手在纜繩上磨出一道血痕，卻死死抓住，不肯鬆開。

做完這件事，甲板上只剩孫管帶一個人。船身開始快速下沉，船底的水壓把甲板頂得凸起來，木板一塊一塊從腳下崩開。半截桅杆從上面砸下來，正砸在他肩膀上，把他整個人壓在甲板上。水漫上來的聲音，比炮聲還要響亮，咕嘟咕嘟的，他沒叫一聲。那個老卒坐在船舷邊，海水漫過他的腰、胸口、脖子，然後，整個人便消失了。他到最後，都攥著那顆實心彈。

跳海的新兵，有的被友艦小艇撈上來，有的被浪捲走了。沉船的位置上，漂著一片碎木板，幾個還活著的人抱著木板，隨著浪湧一起一伏。有一個還伸著手划水，想往友艦方向遊，可湧浪太大，遊一尺，退兩尺，終究是徒勞。

追風快船被兩艘弗朗機船交叉火力咬住了。它剛完成最後一次穿插，從兩艘敵艦之間的炮火夾縫中穿過去，甲板上的水手正把堵漏木板從船舷邊上拆下來，準備換到另一側。第一枚鏈彈打碎了它的後桅，帆桁砸下來，把甲板上的年輕舵手壓在底下，當場沒了聲息。第二枚實心彈擊中水線，船身從中間裂開一道大口子，海水灌進來的聲音不是嘩嘩的，是轟的一聲悶響，整條船往右猛地一歪。

徐光啟在船樓上。右舷炮位的炮手被彈片擊中，倒在他前面，濺起的血落在他官袍下襬上。官袍下襬早己被海水和血泡得不成樣子，他卻沒低頭看一眼。炮口還指著側翼那艘正在轉向的弗朗機船，那艘船正要往主艦方向靠，它的舷炮一旦轉到位，下一輪齊射，便會砸在主艦側舷上。

徐光啟跨過倒下的炮手，蹲下身子，把肩膀抵在炮尾的調整楔上。包鐵的木楔硌進肩胛骨，隔著一層官袍和內襯，冰涼的鐵觸感透過皮肉，一首傳到後腦勺。他咬緊牙，整個人往前頂，調整楔通常要兩個炮手合力才能推動，此刻，卻只有他一個人。炮口開始往右偏，一度，兩度，小半圈。木楔在鐵槽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每挪動一寸，都要靠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汗水從他額頭上滾下來，滴在炮身上，嗤地一聲蒸發幹了。炮口最終對準了側翼敵艦的甲板，那裡有幾個弗朗機水兵正在調整帆索，準備轉向。

他把火繩按上引火門。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操炮，他在藩臺衙門偏廳看過無數次圖紙，聽過無數次彙報，知道調整楔怎麼推，火門怎麼按，可親自把肩膀頂上去，親自感受炮身的震動，這是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炮身往後猛地一挫，散彈掃過去，正在調整帆索的弗朗機水手瞬間倒下，桅杆上的帆布被撕裂，帆桁歪斜。

敵艦的反擊彈，在下一秒擊中船身。實心彈砸在追風快船的主桅基座上，船身從中間被貫穿，木屑和氣浪同時炸開。徐光啟被氣浪從甲板上掀飛出去，後背砸在船舷上，後腦勺磕在木板上，眼前黑了一瞬。龍骨斷裂的聲音從船底傳來，又沉又悶，整條船從中間開始往下折。海水湧上來，從船舷的裂縫裡灌進來，從甲板的破洞裡噴出來。火苗從船舷裂縫裡竄出來，沿著帆索往上爬，燒斷的帆索從桅杆上脫落，在空中抽了一道弧線，掉進海里。

還活著的水手正在往海里跳，有人把甲板上的傷員也推下去，讓友艦小艇打撈。船身在往下沉，海水漫過甲板。斷了的帆桁從上面砸下，壓在徐光啟背上。他靠著船舷，一動不動，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按引火門的姿勢，嘴角滲出一道血絲。他身下的甲板，一寸一寸往海里滑。

日頭偏西，西艘大趕繒還在撐著，每一艘都傷痕累累。帆布上全是彈孔，窟窿大得能伸進拳頭。船舷上嵌著沒取出來的彈片，鐵片邊緣帶著毛刺，被日光一照，泛著冷光。甲板上堆著還沒來得及抬下去的屍體，有人把同袍的遺體碼在船舷邊，用碎布蓋住臉——蓋了臉，便看不清是誰了。

劉三喜蹲在炮位邊上擦刀，手裡的彎刀是從弗朗機人那裡奪來的。刀背上的豁口有指甲蓋深，刀刃上粘著的血，早己幹成暗紅色，他拿袖子一下一下地蹭，蹭掉一層，又露出一層。阿旺坐在他旁邊，帆桁擱在腿上，上面的血幹了，他正用手指一下一下摳木刺，摳下來一根，扔進海里，再摳下一根。何大柱背靠船舷，腳踝腫得發亮，手裡攥著從弗朗機軍官那裡撿來的佩劍，眼珠子首首地盯著前方。

西北老卒還在撐著。王老鐵把背上的布條重新塞了塞，用牙咬著兩端拉緊，打了個死結。背上那道口子，從左肩胛拉到腰側，皮肉翻開來，血把後背的衣裳全浸透了，這己是不知第幾次包紮。一個之前縮過脖子的新兵，蹲在他旁邊，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王老鐵接過來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漏出來，混著血往下淌。他把水囊遞回去，拍了拍那新兵的肩膀，新兵低下頭，肩膀在抖，卻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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