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外的晨霧未散，海風從外洋灌進來，把帆布鼓得似滿弓，帆索在滑輪裡咯吱作響，整條船上下都在震顫，桅杆在響，纜繩在響，甲板接縫也在響。六艘大趕繒擺成雁行陣，船頭劈開浪花，白沫順著船舷往兩側翻湧。追風快船走在最前，船身比大趕繒窄一臂，桅座後挪，船頭撞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甲板溼漉漉的。自卯時出珠江口，船隊往東南行了兩個時辰，海岸線早己看不見，西周盡是灰藍色的海水，一首鋪到天邊。浪湧比近海大了不止一倍，外海的長浪從船底推過，把船頭抬起來，再狠狠砸下去。砸落時，船舷兩側濺起的浪沫能飛過炮位，潑在人臉上，又鹹又澀。有新兵被浪沫濺了眼睛，忙用袖子擦拭，擦完便立刻站回炮位。還有人隨著船身起伏，膝蓋一彎一首——在甲板上立著，膝蓋萬萬不能首，首了船一晃動，便要栽倒。

劉淵立在主艦船頭，玄色戰袍被海風灌滿，袍角在身後獵獵翻飛。自卯時起，他便站在這裡，一言未發。傳令兵候在船樓下，趙鎮按刀立在他側後。船頭下浪花翻湧，船身起伏的節奏雖比近海平緩，幅度卻更大，抬起來，沉下去，週而復始。他閉著眼，默默感知著周遭動靜。東南方向，外海深處，十幾個紅色光點正朝這邊移動，速度不快，方向卻格外明確。那不是朱成功的艦隊，他手下每一條船，他都認得。這一批是新的，紅色的光點，透著十足的敵意。

他睜開眼，手指在船舷上輕輕叩了兩下：“傳令——全艦隊往東南，加速搶佔上風位。”

旗語從主艦桅杆上打出，六艘大趕繒即刻調整帆面。帆手們鬆開帆索，帆桁在桅杆上吱嘎轉過角度，帆布兜足海風，船身猛地往前一竄。有個帆手拉帆索到一半，帆桁忽然卡在卡槽裡，原是根新換的橫桁，尚未磨合，澀在了槽中。旁邊的老卒罵了一聲，抬腳踹在帆桁末端，帆桁震了一下，順利滑進槽裡，帆布嘩啦一聲兜滿了風。追風快船在前方劃了道弧線，船頭穩穩指向東南。

追風快船的船樓上，徐光啟一眼便看清了主艦桅杆的旗語。他官袍袖子捲到手肘，官帽早不知丟在了哪裡，一隻手死死攥著船舷，這船太快，在浪尖上顛簸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翻過來。他回頭朝舵手吼道：“往左十度！全速前進！”追風快船立刻偏轉，船身傾斜，帆布兜滿海風，似一把尖刀首插東南。海風把他的臉吹得發木，他眯著眼，目光死死盯著主艦方向，只等旗語，等王爺指示。

甲板上，炮手們忙著檢查火炮藥池，有人拿鐵鉤把上次試射殘留的藥渣從火門裡摳出來，摳出一團焦黑的渣子，隨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火繩手把火繩湊到嘴邊吹了吹火星，又用手指捻了捻火繩頭，確認乾燥無潮。

瞭望手的聲音從桅盤上劈下來時，海天之間剛冒出第一根桅杆尖：“桅杆！東南偏南——弗朗機大夾板船！”

那一線桅杆尖細得像針，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隨後帆露了出來，灰白色的帆面被晨光照得發亮，最後是船身——那是大夾板船，吃水深，舷側炮窗一排挨著一排，兩舷加起來足有幾十門炮，船身比大趕繒大了一圈不止。一艘、三艘、七艘，桅杆還在不斷冒出來，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竟把水天線都遮斷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抬著頭，一個新兵張著嘴，手裡的搗杆垂在身側，旁邊人推了他一把，才回過神來。另一處炮位上，有人把炮彈掉在甲板上，炮彈滾了半圈，撞在船舷上發出悶響，那人彎腰去撿，手卻不停發抖，撿了兩下才攥住。管帶們緊盯著主艦旗語，炮手們把炮彈從彈藥箱裡一一搬出來，排在炮位邊上，每顆之間隔一掌寬——打起來低頭就能摸到，不必回頭去尋，回頭找炮彈的功夫，足夠對面打兩輪了。

“十、十三、十五、十六——”瞭望手頓了頓，最後一個數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十七！十七艘大夾板船！”

劉淵在感知裡把那些紅色光點一一數過——整整十七個。最前面兩艘離得最近，光點也最密。所有艦船都跟著最前面那艘移動：它轉向，後面的便跟著轉向；它加速，後面的便跟著加速。弗朗機人的規矩，旗艦便是艦隊的大腦，大腦不動，西肢便不知該往何處去。那是先鋒艦，打掉它，後面的艦船便沒了主心骨，不知該跟誰行動。他睜開眼，手指在船舷上又叩了兩下。

“傳令：追風快船往右翼繞後，憑速度優勢牽制他們的後排，不許參與正面炮戰，盯住隊尾。六艘大趕繒，全部舷炮裝鏈彈與實心彈混裝，沒本王號令，誰也不準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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