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鍾在武威王府躺了兩日，嗓子不啞了，咳嗽也止住了，便再也坐不住。他湊到秦可卿跟前，磨著要回自家去，秦可卿抬眼打量他一番，見他面色紅潤，精神也足，便沒攔著，只吩咐瑞珠：“去備輛穩妥的車，再拿兩包府裡的蜜餞糕點，讓鍾兒帶著。”

秦鍾喜得眉眼彎彎，忙回屋換衣裳，揀了件寶藍色棉袍，外頭罩了件半新的玄色馬甲，對著銅鏡細細梳了髮髻，又攏了攏衣襬，確認齊整了，才腳步輕快地出門。

何侍衛立在二門口，見他出來，微微側身讓開通路，神色依舊沉穩。秦鍾衝她點了點頭，腳步輕快地出了王府，登上早己等候的馬車。

馬車穩穩停在秦家門口，秦鍾跳下車，笑著跟車伕道了聲謝，自己抬手推開大門。院裡靜悄悄的，秦業去了衙門當差，只有廚房那邊飄出一縷輕煙，混著淡淡的柴禾香。他徑首進了自己屋，把包袱往桌上一擱，往床上一躺，盯著房梁發了會兒呆，渾身的閒散勁兒沒過多久，便又坐了起來，實在閒得發慌。

他又換了件素色布袍，悄悄出了門，往國子監而去。

國子監在城東北，彝倫堂前頭的老槐樹還沒抽芽，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顯得格外蕭瑟。往日里，這院子裡總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一起論經講書，笑語、讀書聲不絕於耳，今日卻靜得反常，只剩一個老僕拿著掃帚，一下一下掃著青石板，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秦鍾輕手輕腳進了門，徑首往東廂房走，那是祭酒周先生的住處。屋門半掩著，裡頭飄出一股苦澀的藥味，混著陳年老紙的黴味，飄得老遠。他抬手敲了敲門，裡頭沒應聲，又輕輕敲了一下，才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有氣無力地說：“進來吧。”

周先生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攤著一本名冊，墨跡還未乾透，旁邊的毛筆擱在硯臺上，筆尖凝著一滴墨，眼看就要滴下來，他卻渾然不覺。他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頭髮花白凌亂，臉上的皺紋比秦鐘上次見時深了不知多少，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縮了一圈，沒了往日的精神頭。

秦鍾站在門口，輕聲喚道：“先生。”

周先生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半晌，才緩緩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說罷，他又低下頭，手指在名冊上慢慢划著，停在一個名字上，頓了頓，又輕輕劃了過去，動作遲緩而沉重。

秦鍾輕手輕腳走進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名冊上——那上面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被墨筆劃掉了，劃得極重，一筆一筆，連紙都劃破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周先生的手擱在名冊上，手指微微發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他低頭盯著名冊，良久，才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窗外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光禿禿的槐樹枝，什麼景緻也沒有。

“吳伯年，沒了。”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李德懋，也沒了。王世禎燒傷了半邊身子，大夫說，能不能挺過去，還難說得很。張子厚他……”說到這裡，他頓住了，喉結艱難地滾了兩下，終究沒再往下說，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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