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翹首以盼的父母。陳父穿著洗得挺括的藏青棉襖，雙手背在身後，腳邊還放著個竹編提籃，陳母裹著棗紅色厚頭巾，手指反覆絞著衣角，眉眼間的期盼濃得化不開。陳浩天提著帆布包快步上前，喊了聲“爸，媽”，旅途的輕啞混著歸鄉的歡喜，撞得人心頭髮暖。

“回來啦我的崽！”陳母一把攥住他的手，掌心的粗糙蹭著他的手背，指尖摸了摸他的臉頰，“看這臉瘦的，在深圳沒好好吃飯吧？”陳父接過他的帆布包，掂了掂嘴上說著“拿這麼多東西幹啥，浪費錢”，腳步卻刻意放慢，走在外側護著他往村裡走，青石板路的坑窪，都是刻在骨子裡的熟悉。

冬日的沙坪村裹著醇厚的年味，曬穀場上早己熱鬧起來，一邊是支著的殺豬架，一邊擺著磨餈粑的大石臼和木槌，家家戶戶屋簷下掛著臘魚臘肉，偶爾傳來孩童嬉鬧、豬的哼叫和零星鞭炮聲，空氣裡混著柴火香、臘味、淡淡的甜酒氣，還有幾分新鮮的肉香。陳浩天看著這光景，腳步頓了頓，心頭猛地一軟——上一世在深圳摸爬滾打，過年不過是吃頓館子、守著空屋看春晚，這般鮮活的鄉村年味，竟己隔了許多年，重生歸來再遇，溫熱的觸感從心底漫開，連呼吸都覺得踏實。

家裡的土坯房收拾得窗明几淨，堂屋八仙桌上擺著瓜子、糖果，火塘裡的柴火燃得正旺，架著的銅壺滋滋冒著熱氣，暖融融的暖意裹著人，一路的奔波疲憊瞬間消散。陳母轉身就往廚房鑽：“你先歇著，媽給你煮碗甜酒衝蛋，暖乎乎解解乏。”陳父拉著他坐在火塘邊，遞過一個烤得焦香的紅薯，“慢點兒吃，剛烤好的，甜得很。”陳浩天捧著紅薯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裡化開，抬手把帆布包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爸，這是給你買的中山裝，料子軟和，過年穿；媽，這是給你的棉襖，顏色亮，穿著顯精神；還有深圳的臘腸、糕點，你們嚐嚐鮮。”說著又掏出一疊嶄新的鈔票放在桌上，“這是我創業賺的第一筆錢，你們拿著，添點家當，買點好吃的。”

陳父看著桌上的錢，眼裡滿是欣慰，卻又把錢推了回去：“你在外頭創業要用錢的地方多，我們不用你貼補。自你九月去深大讀書，我和你媽就跟著你大伯合夥做農產品生意，哪還用得著你的錢。”

“生意咋樣？”陳浩天順勢把錢塞回父親手裡，又往火塘裡添了把柴，耳邊隱約傳來曬穀場那邊殺豬匠洪亮的吆喝，思緒又飄了飄，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去殺年豬，擠在人群裡看新鮮，討一塊熱乎的豬血糕，那滋味，記了一輩子。

“穩當得很！”陳父眉眼舒展，往火堆裡戳了戳柴火，火苗竄得更高，“你之前聯絡的鄰縣的農產品加工廠，我們仨合夥繼續在收鄉里的生薑、幹竹筍，夏天就收西瓜、楊梅，秋天收板栗，都是鄉里鄉親的好貨，加工廠要的量穩，價格也公道，不用趕集市，不用跟人討價還價，比以前種地省心多了，這大半年下來，也賺了點小錢，夠家裡花了。”

正說著，陳母端著甜酒衝蛋出來，瓷碗冒著熱氣，裡面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她坐在一旁看著兒子喝湯，細細追問：“在深大讀書還適應不？機械自動化的課難不難？創業和讀書能兼顧過來不？可別硬撐，累了就歇歇。”

“媽放心，都適應，課程也跟得上。”陳浩天喝著甜酒，暖意從胃裡散開，把創業的事細細講給父母聽，“我和兩個同學合夥開了家工控商貿公司，賣生產裝置廠用的元器件，靠著專業課的知識，對接客戶、選元器件都順手，現在己經有150多家客戶了。節前把所有訂單都收尾了，還挨家回訪了客戶，來年的生意也定了不少，三個多月下來，純利潤有三十多萬呢。”

他輕描淡寫說著跑客戶的奔波、熬夜核賬備貨的忙碌，卻把拿下大單的歡喜講得格外詳細，陳父陳母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句“別跟客戶紅臉，誠信最要緊”“和夥伴好好相處，互相搭把手”，沒有華麗的叮囑，字字都是最實在的關心。陳母抹了抹眼角：“我崽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就是在外頭受了不少苦。”

“不苦，都是值得的。”陳浩天笑著搖頭，又追問家裡的生意，“爸，你們收的貨多不多？生薑、幹竹筍這些，鄉里的貨源夠不夠？運輸方不方便？大伯跑加工廠的事，順利不？”

“貨源足得很，鄉里家家都種生姜、曬竹筍，都是好貨，加工廠指定要咱們沙坪村的。”陳父答道，“你大伯有輛三輪車，隔幾天就拉著貨去鄰縣加工廠，結款也痛快，從不拖欠。我和你媽就在家收料、挑揀、打包，你媽心細，挑的貨連加工廠的人都誇，說咱們的貨最乾淨、最規整。”

“那你們可得注意身體，別太累了。”陳浩天叮囑道，“收料的時候別貪多，挑揀也別熬到半夜，要是忙不過來，就僱鄉里的嬸子大娘搭把手，別捨不得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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