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長辦公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塊。那隻雞短暫的掙扎與迅速的死亡,像一把無形的匕首,刺穿了所有殘存的僥倖。毒,不在飄忽的空氣裡,不在共飲的井水中,也不在尋常的飯食內。它被禁錮在那方方正正。漆黑不起眼的墨錠裡,伴隨著研磨的沙沙聲,悄無聲息地潛入。
于成龍面沉如水,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塊來自“文寶齋”的墨錠上。它們靜靜地躺在桌案的白紙上,粗糙的表面在燈下泛著啞光,此刻在眾人眼中,卻彷彿散發著幽幽的死亡氣息。
“顧山長,”于成龍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冷硬如鐵,“書院之內,使用此墨者,共有幾人?名錄何在?”
顧秉章如夢初醒,慌忙應道:“有,有名錄!書院採購筆墨雖不強制,但為體恤貧寒,吳副山長推薦後,確有數位學子購置使用。我這就去取冊籍!”他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書架,翻找起來。
吳清源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搶上一步,聲音帶著急促的辯解:“府尊明鑑!下官......下官確是一片好心!那文寶齋的墨,下官自己也試用過,並無不適啊!怎會......怎會有毒?定是那店主暗中做了手腳,或是......或是後來被人調換!”他指向那些墨錠,“請府尊細查,這些墨是否皆為三位逝者所用之原物?是否可能被人中途替換,栽贓陷害?”
于成龍沒有看他,只是對身旁經驗最豐富的仵作和一名心腹隨從吩咐:“將這些墨錠,尤其是從趙。李。王三人房中取來的,逐一編號,仔細查驗。刮取表層。內層墨粉,分別用銀針。活物測試。注意其氣味。質地,有無任何異常摻雜。”
命令下達,房間內立刻忙碌起來。仵作和隨從戴上手套,如同處理最危險的證物,小心翼翼地將墨錠分開。銀針插入刮下的墨粉,並未顯現出通常驗毒時的漆黑,這排除了砒霜等常見毒物。但用清水調和墨粉,餵食另一隻活雞,不過片刻,那雞便再次出現了相同的抽搐。嘔吐症狀,隨即斃命。
測試的結果冷酷而一致:來自趙守良。李明遠。王敬三人號舍的“文寶齋”墨錠,無論表層還是內裡,皆含有劇毒!而從其他也使用了文寶齋墨錠。但尚未發病的學子房中取來的同批次墨錠,測試結果同樣呈毒!
“大人,”仵作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悚,“毒素並非只在表面,而是......而是均勻摻雜在墨料之中!這......這是在制墨之時,便將毒物混入了原料內!”
此言一齣,滿室皆驚。
在制墨時便摻入毒物!這意味著,從這些墨錠被製作出來的那一刻起,它們就是殺人的兇器!這絕非中途調換或者偶然汙染所能解釋,而是蓄謀已久。針對所有使用此墨之人的系統性投毒!
于成龍眼中寒光大盛。他拿起一塊從李明遠處取來的墨錠,指尖感受著那粗糙的質感。想象著寒窗苦讀的學子,在燈下潛心研磨,帶著對功名的渴望,一絲不苟地書寫文章。他們吸入的,不僅是墨香,更是致命的毒藥;筆尖流淌的,不僅是才思,更是悄然累積的死亡。
“微量毒素,隨研磨由呼吸。細微傷口侵入,積少成多......”他低聲重複著仵作之前的判斷。好精妙,好狠辣的手段!如此隱蔽,若非接連暴斃引起警覺,若非那條狗的意外示警,只怕死者會默默增加,最終都被歸結於時疫或體弱暴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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