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仁被投入死牢，等待秋後處決的邸報已由六百里加急發出。錢榮披枷帶鎖，在百姓的唾罵聲中踏上了流放之路。暖香閣被貼上了厚厚的封條，昔日車水馬龍的門庭冷落鞍馬稀，只有幾個無所事事的閒漢偶爾對著那緊閉的大門指指點點。

府衙書房內，于成龍將最後一份關於趙孟仁案結的陳情表用火漆封好，遞交給等候的信使。窗外，暮色漸合，將金陵城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昏黃之中。連日來的殫精竭慮。公堂對峙，彷彿都隨著這封奏疏的送出而暫告一段落，但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卻如同潮水般漫上心頭。

他沒有直接回後衙歇息，而是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直裰，只帶了李虎一人，悄然出了府衙側門。

他們沒有去往繁華的街市，而是徑直走向城外一處僻靜的山坡。這裡遠離塵囂，可以俯瞰部分秦淮河景，卻又避開了那十里煙波的奢靡喧囂。一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山坡向陽處，沒有華麗的墓碑，只有一塊簡單的青石，上面是于成龍親筆所書：“蘇念雪姑娘之墓”。旁邊，是那架從暖香閣取出的“焦尾”古琴，已被他下令劈毀，付之一炬，只剩下些許焦黑的木屑，與泥土混在一處。

于成龍站在墓前，默然良久。晚風拂過，帶來遠處秦淮河隱約的絲竹聲，縹緲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迴響。他想起那具妝容精緻。彷彿沉睡的遺體，想起那半枚染著絕望與希望的玉佩，想起那本記錄著骯髒與秘密的藍色賬冊，想起小蓮那驚恐卻堅定的眼神......

這個女子，用她的生命，撞開了一扇通往黑暗的大門。

“都處理乾淨了？”于成龍沒有回頭，輕聲問道。

李虎躬身回應：“是，大人。蘇姑娘的遺物，能安葬的都已隨葬，其餘不便留存的，都已按您的吩咐妥善焚化。暖香閣一干人等，鴇母及主要管事已依律判罰，其餘僕役婢女已發放遣散銀錢，令其各自歸家或另謀生路。”

于成龍點了點頭。他俯身，從袖中取出一支素雅的白色野花，輕輕放在墓前。這不是祭奠，更像是一種無言的告慰。

“你說，”于成龍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塊簡單的青石上，聲音低沉，“她記錄那些賬目時，是何種心情？是恐懼，是無奈，還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李虎沉默片刻，老實回答：“卑職......不知。但卑職想，她定然知道那本冊子的分量，知道一旦事發，便是滔天巨浪。她藏於琴中，又留下暗示，或許......是早已預料到自己的結局，只想留下一個真相。”

“是啊，真相......”于成龍直起身，望向暮色中金陵城星星點點的燈火，尤其是秦淮河畔那依舊璀璨奪目的方向，“可這真相，是用一條性命換來的。風月之地，銷金之窟，多少人只看到表面的歌舞昇平，紅綃香暖，卻不知這底下，埋藏著多少白骨，流淌著多少汙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蘇念雪是受害者，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這畸形環境的產物。她憑藉才情周旋於權貴之間，或許也曾享受過虛榮浮華，但最終，卻成了權力與金錢骯髒交易下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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