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禍”二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倉廩空曠的四壁間激盪起無形的漣漪。孫滿倉肥胖的身軀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倉大使吳有田更是徹底癱軟在地，若不是兩名胥吏架著，只怕要化作一灘爛泥。

于成龍不再看他們。他轉向自己的隨從，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地，清晰地傳遍整個倉院：

“第一，即刻起，黃州府官倉所有倉廩，無論大小新舊，一律貼上欽差行轅封條！由本官親衛看守，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出入！擅闖者，以謀逆論處！”

“第二，倉場所有賬冊。文書。票據，自三年前起至今，無論是否與錢糧相關，全部封存裝箱，即刻移送本官行轅！片紙不得遺留！”

“第三，倉大使吳有田，及所有倉場書吏。管倉。鬥級。庫丁等一應人等，即日起不得離開倉場衙署，飲食由行轅統一派送，隨時聽候本官問話！”

三條命令，如同三道鐵箍，將這座瀰漫著謊言與腐敗氣息的官倉死死鎖住。隨行的欽差衛隊立刻行動起來，腳步聲鏗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封條被取出，漿糊桶被拎來，兵士們分散開來，開始執行命令。

“於大人！這......這是何意啊？”孫滿倉終於喘過氣來，急步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下官......下官身為知府，亦有督查倉場之責。大人如此行事，是否......是否有些操切了？況且，倉場事務繁雜，若將所有胥吏都拘在此地，日常運作癱瘓，萬一......萬一影響到後續可能的賑濟，下官......下官恐擔待不起啊！”

他試圖抬出“知府職責”和“賑濟大局”來施加壓力，胖臉上努力擠出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

于成龍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孫滿倉臉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窺其內心。他沒有回答孫滿倉的質疑，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孫大人，今日醉仙樓的《霓裳羽衣曲》，奏得可還入耳？”

孫滿倉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于成龍竟然知道！他不僅到了官倉，竟然連自己之前在醉仙樓作樂都一清二楚！這哪裡是突然襲擊，分明是早有目標！

“城門外餓殍枕藉，哀鴻遍野；城內官倉空空如也，碩鼠橫行；而孫大人你卻在高樓笙歌，談論‘疥癬之疾’。”于成龍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孫滿倉臉上，“如今，你跟本官談操切？談擔待不起？”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卻帶著更重的壓迫感：“孫大人，你若心中無鬼，何必懼怕本官查賬？你若自認清白，又何必擔心胥吏被問話？這倉廩空了，糧食不會憑空飛走。賬目做得再漂亮，也抹不掉糧食消失的事實。本官現在做的，不過是把這‘漂亮’的賬目，和這‘乾淨’的倉廩，放在一起，看看它們究竟哪個在說謊。”

孫滿倉冷汗涔涔而下，官袍的後背已然溼透。他意識到，眼前這位以清廉剛直著稱的于成龍，絕非以往那些可以輕易糊弄。用錢財或關係打發的上官。他是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不撕咬出真相決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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