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的書房,或者說,曾經的富商陳大貴處理商務的賬房,位於宅邸的東廂,緊鄰著一個小巧卻精緻的庭院。于成龍踏入此處時,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陳舊賬冊特有的紙張氣味,與後院那井臺的陰溼死亡氣息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族長陳廣德與管家陳福自然也緊隨其後。陳廣德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配合,而陳福則顯得更加惴惴不安,一雙眼睛不時地瞟向那些碼放整齊的賬本,額頭上沁出的細汗似乎比剛才更多了些。
“於大人,這便是大貴生前處理賬務之所。”陳廣德主動介紹道,“所有田契。房契。往來賬目,皆存放於此。府中一應開支用度,向來由陳福打理,大貴夫婦亦是信任有加。”
于成龍並未接話,他沉穩的目光掃過靠牆而立的幾個厚重木櫃,以及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書案上,文房四寶擺放有序,一盞精緻的琉璃燈盞擦得一塵不染,顯示出主人(或打理者)的嚴謹。然而,在這種嚴謹之下,似乎又透著一絲刻意維持的秩序感。
“陳管家,”于成龍轉向陳福,語氣平淡無波,“將最近一年,尤其是陳大貴去世後這三個月的所有總賬。分類賬。銀錢往來記錄,以及庫房登記冊,全部取來。”
“是,是,大人。”陳福連聲應著,手腳麻利地開始從不同的櫃格中搬出厚厚的賬冊,動作間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他將一摞摞賬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上,如同擺放著一碰即碎的瓷器。
于成龍在書案後坐下,對侍立一旁的師爺陳墨微微頷首。這位跟隨他多年。精於算計且筆跡鑑定堪稱一絕的老秀才,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開始協助查閱。
書房內一時間只剩下翻閱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陳廣德與陳福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只能眼睜睜看著于成龍和陳墨的手指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文字間移動。
于成龍看得極快,卻也極細。他並非逐字逐句研讀,而是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敏銳地捕捉著獸群中任何一絲不協調的蹤跡。陳大貴生前生意做得頗大,涉及布匹。藥材。糧食等多個行當,賬目往來繁雜,但在他治下,條理還算清晰,盈虧有度。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陳大貴去世後,尤其是近三個月的賬目時,眉頭漸漸鎖緊。
幾筆異常醒目的大額支出,如同平靜水面下的暗礁,突兀地顯現出來。
“陳管家,”于成龍的手指輕輕點在其中一頁上,“這一筆,上月十五,支出紋銀五千兩,註明‘貨銀,付興隆鹽行’。還有這一筆,本月初一,又是三千兩,同樣付與‘興隆鹽行’。據本官所知,陳大貴生前,似乎並未涉足鹽業?”
陳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連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回大人,老爺生前確實未做鹽生意。只是......只是老爺去世後,夫人......夫人覺得布匹生意利薄,聽聞鹽利豐厚,便......便想嘗試著與這興隆鹽行合作,做些轉運。這幾筆款項,皆是......皆是預付的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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