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離開漁渡小村後，一路沿著長江北岸西行，晝伏夜出，專挑荒僻小路行走。身上的傷口雖已結痂，可每逢陰雨天，骨頭縫裡便透出刺骨的寒意，後背被炸彈震傷的地方更是陣陣抽痛，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他不敢靠近城鎮，不敢遇見兵隊，更不敢在任何一處地方停留太久。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身上揹負的不是功名，不是過往，而是一身洗不淨的血光，是走到哪裡，就可能把災禍帶到哪裡的不祥之氣。

這一路，他見過太多流離失所的百姓。逃荒的老人抱著早已斷氣的孫兒坐在路邊無聲垂淚，婦人揹著破爛的包裹，懷裡攥著空空如也的米袋，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路邊的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田野荒蕪，房屋傾頹，曾經炊煙裊裊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亂世之中，人命比草賤，比紙薄，前一刻還在說話的人，下一刻就可能倒在路邊，再也睜不開眼睛。

陸崢看著這一切，心中沒有波瀾，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涼。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看見死屍都會心悸的陸家三少。屍山血海他躺過，人間煉獄他走過，至親之人在眼前慘死的畫面早已刻進骨髓，世間再慘烈的景象，也難以撼動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只是偶爾，在某個深夜，他蜷縮在破廟或山洞裡，閉上眼，仍會看見沈知意溫柔的笑臉，看見她輕聲對他說，等仗打完了，要開一間小小的藥鋪，再也不見戰火，不見流血。

每當這時，他便會緊緊攥住懷裡那截燒焦的發繩，指節發白，直到掌心被刺痛，才勉強將那洶湧而來的痛苦壓下去。

他不敢忘，不能忘。那是他在無邊黑暗裡唯一殘存的念想，是他撐著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這日黃昏，陸崢行至一處名叫亂石渡的渡口。渡口早已荒廢，只剩下幾艘破舊的烏篷船歪歪斜斜地停在岸邊，江風呼嘯，捲起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岸邊的亂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實在體力不支，便躲進渡口旁一間坍塌了大半的涼亭，靠著冰冷的石柱坐下，打算稍作歇息。

腹中飢餓難耐，他從懷中摸出那半塊早已乾硬如石的窩頭。這是趙虎大哥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他一路帶在身上，始終捨不得吃。此刻，他一點點掰下碎屑，慢慢放進嘴裡，粗糙的面渣剌得喉嚨生疼，可他卻吃得異常緩慢，彷彿在品嚐這世間最珍貴的食物。

這不是窩頭，是絕境裡的溫暖，是用命換來的生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喝罵聲，伴隨著女子微弱的哭喊，打破了渡口的死寂。

陸崢眼神一冷，緩緩閉上眼，不想多管閒事。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為了陌生人衝動的少年，他的命，早已不屬於自己，他不能再節外生枝，不能再因為一時的心軟，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更不能連累無辜。

可那哭喊之聲越來越近，其中夾雜著的汙言穢語，讓他心底那片死寂的湖面，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小娘子，別掙扎了，跟著我們弟兄，總好過在這亂世裡餓死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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