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天和二年，農曆三月初三丑時，益州成都府雙流縣的夜色還浸著料峭春寒，袁氏官宅裡卻燈火通明，人聲。腳步聲。器物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透著幾分焦灼與期盼。

袁府佔地三畝，青磚砌牆，黛瓦覆頂，前院植松柏，後院種牡丹，雖非頂級豪奢，卻因主人家皆是公職在身，透著一股規整肅穆的氣派。

此時後院產房外，袁璣揹著手來回踱步，青布官袍的下襬都被他捻得發皺，一張剛毅方正的臉繃得緊緊的，眉峰擰成了疙瘩。他今年二十八歲，任梁州司鎧參軍，平日裡管軍械儲備。邊防物資排程，面對堆積如山的兵器。繁雜瑣碎的排程文書，從來都是條理分明。沉穩篤定，可此刻，卻像個沒了主意的毛頭小子，手心全是冷汗。

“璣兒，你慢點走，晃得我眼暈。”廊下太師椅上坐著一位身著錦袍。面容威嚴的老者，正是袁璣之父，浦陽郡守袁嵩。

袁嵩年近五旬，久在邊塞治軍，周身自帶一股殺伐之氣，此刻雖也心繫產房，卻比兒子沉穩得多，只是眼底的關切藏不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扶手。

袁璣腳步一頓，轉頭看向父親，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焦躁：“爹，進去快一個時辰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柳氏身子本就偏柔，這生產怕是兇險，萬一......”

“胡說！”袁嵩沉聲打斷他，語氣卻帶著安撫，“柳氏是書香世家嫡女，心性堅韌，又有府裡穩婆和柳家送來的醫女照料，不會有事。咱們袁家門風清正，你我皆是恪盡職守之人，上天不會虧待咱們。”話雖如此，他眼底的憂慮也重了幾分，方才抬頭看天，竟見城郊有祥雲往袁府方向飄來，此刻正繞著宅院盤旋，這異象絕非尋常，想來是吉兆，只是不知能否應在母子平安上。

“郡守大人，參軍大人，您二位放心，夫人身子骨看著柔，實則底子好，方才穩婆出來說，夫人很是爭氣，就是孩子胎位略偏，費些功夫罷了。”管家袁福端著熱茶過來，小心翼翼地勸慰著，心裡也跟著打鼓，這夫人懷這孩子足有十個月，比尋常孕期多了半月，府裡上下早就盼著了。

袁璣接過茶，卻沒心思喝，放在一旁又開始踱步，嘴裡喃喃：“軍械排程我能算得精準，邊防物資我能安排得妥當，可這生孩子的事，我是半點法子都沒有，只能乾等著，真是煎熬。”

袁嵩看著兒子這般模樣，想起自己當年得袁璣時，也是這般焦灼，忍不住嘆了口氣：“你當爹了，自然要經歷這些。當年我在浦陽邊塞，你娘生你時，恰逢匈奴來犯，我在城牆上指揮作戰，心裡記掛著家裡，硬是憑著一口氣打退了匈奴，回城才知你平安降生，那時的心情，比打了勝仗還痛快。你如今好歹守在家門口，已是萬幸。”

父子倆正說著，產房裡突然傳來一聲穩婆的高喊：“夫人再加把勁！孩子頭快出來了！”緊接著，便是柳氏隱忍的痛呼聲，聽得袁璣心都揪緊了，恨不得衝進去，卻被管家死死攔住：“參軍大人，萬萬不可！產房男子進不得，會衝撞了胎神，對夫人孩子都不好！”

袁璣攥緊拳頭，對著產房方向高聲喊：“柳氏！撐住！我在這兒！孩子我已經給準備好了最好的襁褓，柳家送來的筆墨紙硯也備齊了，你要是累了，就想想咱們的孩子，想想日後他讀書識字。建功立業的模樣！”

產房內，柳氏滿頭大汗，鬢髮被汗水濡溼，貼在臉頰上，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她今年二十五歲，是蜀中書香柳氏嫡女，通經史。曉筆墨，平日裡溫婉賢淑，此刻卻憑著一股韌勁，咬牙承受著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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