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上海，空氣裡飄著煤球爐的煙味和臘肉的香氣。延吉五金機械廠的紅磚牆上，新刷的白漆還沒幹透，“遠達實業旗下。上海建築模架有限公司”的牌子掛得端端正正，在寒風裡晃都不晃一下。

包振山揹著手站在廠門口，身上的新羽絨服是兒子從香港帶回來的，暖和得讓他老想出汗。他看著院子裡進進出出的貨車，聽著車間裡沖床的哐當聲，嘴角咧得跟荷花池裡的鯉魚似的。

“老包！老包！”技術科的老周從車間裡小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沓單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浦東陸家嘴開發公司的王總剛打電話，又要加五千套碗扣架，說是他們那個金融廣場專案提前開工了，急用！”

包振山接過單子，裝模作樣地看了兩眼——其實字有點小，他根本沒看清——然後大手一揮：“加！告訴車間，加班幹！王總那邊的單子，優先排產！”

這半個月，老包算是徹底找回了當年在廠裡的感覺。不對，比當年還帶勁。當年他是技術骨幹，現在他是“終身榮譽廠長”，雖然兒子說了不用他管具體事，但廠裡上上下下都認他這張臉。新來的小年輕見了他，畢恭畢敬喊“包廠長”；老夥計們見了他，都裝模作樣的拍肩膀叫“包廠長”，連從寶鋼來談熱鍍鋅合作的業務員，都得先給他遞根菸。

“爸，又在門口擺造型呢？”包思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包回頭，看見兒子從桑塔納裡鑽出來，身後跟著趙鐵軍和兩個保鏢。這陣仗他到現在還不太習慣，但廠裡其他人早就見怪不怪了——包總出行，沒幾個膀大腰圓的跟著，那才叫不正常。

“什麼擺造型，我視察工作！”老包瞪了兒子一眼，但眼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你自己看，這半個月，咱們廠子像不像樣？”

包思遠順著父親的手指望去。院子裡，三輛解放牌卡車正在裝貨，嶄新的銀灰色鋼管腳手架碼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車間門口，幾個老工人正圍著一臺新到的數控沖床研究，那是包思遠特意從德國訂的，專門用來加工碗扣接頭的精密部件。

“像樣，太像樣了。”包思遠笑著點頭，“比我預想的還快。”

他說的是實話。半個月前，這廠子還是個瀕臨倒閉的爛攤子，工資發不出，裝置生鏽，工人人心惶惶。現在呢？訂單排到了年後，銀行賬戶上趴著兩百多萬流動資金，工人們幹勁十足，連內退的老師傅們都主動回來幫忙——不是包思遠要求的，是他們自己待不住，說看著廠子紅火，比在家帶孫子還高興。

“包總！”王建軍從辦公樓裡跑出來，手裡抱著個算盤——這小夥子堅持用算盤，說比計算器踏實——“這個月的賬初步出來了，您要不要聽聽？”

“算算算，就在這算。”老包來了精神，拉著兒子往傳達室裡走，“老王，泡壺茶，要上次思遠帶回來的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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