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1 月 25 日全家湊齊一萬六千元，在普陀百貨收下那三十張豫園商場股票券算起，包思遠跟著二姐夫李衛國，整整瘋跑了十四天。這十四天裡，上海的深秋冷意一日濃過一日，弄堂裡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街邊的煤球爐煙味越來越濃，兩人的腳步卻從沒停過，從普陀到黃浦，從虹口到閘北，最後走到楊浦，幾乎把上海老城區的國營百貨跑了個遍，只為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最初那三十張，是在李衛國自己單位收的，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平日裡抬頭打招呼。低頭湊一桌吃工作餐，半分情面都抹不開，一股不少，全按一百塊錢的面值實打實收。三千塊現金遞出去，三十張印著豫園商場字樣的紙質股票券揣進懷裡，包思遠才算攥住了第一份實打實的籌碼。剩下的一萬三千塊，他用一個厚牛皮紙信封仔細裝好，外頭再裹上一層布，全揣在帆布包裡，走哪帶哪，打定主意要把這些錢一分不剩，全都換成這張在旁人眼裡和廢紙沒兩樣的股票券。

每天吃完早飯，包思遠就準時往普陀百貨大樓趕，掐著點等在辦公區樓下。李衛國是百貨部經理，一早總有忙不完的活，清點倉庫貨品。安排櫃檯排班。對接供應商的送貨事宜，總得把晨間公務處理妥當，把部門的活安排得明明白白，才敢抽身離開。等李衛國忙完，兩人便揣著提前抄好的轉讓協議範本。紅泥印泥，還有記著收票明細的小本子，要麼擠早高峰過後稍顯寬鬆的公交，要麼各騎一輛二八大槓，車筐裡放著搪瓷水杯和幾張白麵餅，一頭扎進上海各個區的國營百貨系統。

李衛國在商業系統幹了十幾年，從櫃檯營業員一步步熬到部門經理，人面極廣，為了幫小舅子收票，他幾乎把能搭上的人脈都動用了個遍 —— 相熟的其他商場經理。一起入行的老同事。常年合作的採購商，甚至是倉庫裡守了十幾年的老主管，但凡能搭上話。沾點商業系統邊的，都託了一遍。電話裡。碰面時，總不忘提一句收票的事，好在都是圈內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多給幾分薄面，願意幫忙留意。

每到一處百貨大樓，李衛國先去經理室坐上五分鐘，遞根菸聊兩句家常，再順勢說起收票的事，話說得實在又妥帖：“我小舅子收點早年單位攤派的豫園票，職工們放著也是落灰，佔地方還沒用，不如換點現錢，快過年了，添點年貨。給孩子扯塊新布也好。” 對方大多爽快，要麼親自喊後勤部門的人去各個櫃檯通個氣，要麼讓辦公室的人挨個科室捎句話，訊息一散，沒多久就有人攥著皺巴巴的股票券從各個櫃檯趕過來，有的還順帶喊上幾個同樣想轉手的同事，湊著一起出，省得跑第二趟。

收票的過程也算順利，只是各有各的境遇，這兩週裡，他們跑遍了大半個上海的國營百貨，手裡的股票券一張張變多，帆布包裡的現金卻一點點變薄。

先去了黃浦百貨，這邊守著南京路核心商圈，生意紅火，職工工資高。福利好，手頭相對寬裕，對這一百塊一張的股票券根本不上心，也不願賤賣手裡的票，覺得丟了面子。李衛國也不勉強，按一百塊的面值實打實收，最後收了二十九張，都是職工閒著沒事，順手把家裡擱著落灰的票轉了出來，權當換點零花錢買菸。打酒。

又去了虹口百貨，這邊地處老城區，散戶多，股票券零零散散捏在不同科室。不同櫃檯的職工手裡，人雜又分散，沒法統一喊到一起談價，再加上有的職工本就抱著 “賣不賣都行” 的心態，只能依舊按面值收，零零散散湊了二十七張，光跑就跑了三個上午，有時候去了，想出票的職工剛好上晚班，只能隔天再跑一趟。

閘北百貨挨著老工業區，周邊全是紡織廠。機械廠，1990 年時這邊的工廠本就效益一般，訂單少。產能降，工資發得勉強，更別說年終獎和福利了，連帶著閘北百貨的生意也跟著受連累，效益大不如前，職工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年底臨近，家家戶戶都等著錢置辦年貨。給老人孩子添點東西，手頭格外拮据。李衛國藉著和閘北百貨經理的老交情，幾句話就把價格壓到了九十塊一張，訊息傳出去，職工們幾乎是搶著來出，一口氣收了十九張，都是急著兌現的職工，連價都沒怎麼還，拿到錢就趕緊揣進兜裡，生怕晚了這買賣就黃了。

除了正經的百貨大樓，李衛國還託了不少零散渠道，從一些商業系統的小單位。街邊的小門市部裡收票。這些地方的股票卷更散，有的就一兩張，量小又分散，沒法統一談價，只能按一百塊的面值收，跑了七八家，零零總總也積少成多，收了二十三張。雖沒賺到折價的便宜，可積少成多，也是一筆不小的籌碼，包思遠半點不嫌少，只要是豫園商場的票，來多少收多少。

一路收下來，包思遠的帆布包裡，現金越來越薄，捏在手裡的股票券和簽好的轉讓協議卻越疊越厚，快有半本新華字典那麼厚了。他每收一筆，都蹲在櫃檯邊。樓梯口，在小本子上一筆一劃記清股數。出讓人姓名。收票價格和見證人，上輩子在百貨公司做統計員練出來的細緻和嚴謹，在這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連一個數字都不肯錯。李衛國看他這般認真，心裡也愈發踏實，知道這小舅子不是一時頭腦發熱，是真的把這事放在了心上。

這兩週的奔波，最累的莫過於路上的折騰。上海的老城區巷弄多，公交線路繞，有時候去一個百貨大樓，光坐車就要大半個鐘頭，遇上堵車，一個鐘頭都是常事；騎二八大槓雖快，可深秋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跑一趟下來，臉和手都凍得通紅，胳膊腿也酸得厲害。更費時間的是，不少百貨公司的職工並非天天在崗，有的輪休。有的上晚班。有的外出辦事，往往跑一趟只能碰到一兩個想出票的，為了收齊，同一家店總要跑兩三回，光閘北百貨，兩人就跑了兩趟才收齊那十九張票。

好在兩人手裡不缺錢，從不會虧待自己的肚子，中午從不在街邊啃幹餅，總能找個小飯館，點兩碗熱乎的面，要麼蔥油拌麵配個荷包蛋，要麼雪菜肉絲麵，吃得渾身暖和，歇上半個鐘頭，又繼續往下一個地方趕。累是真的，可看著手裡的股票券一張張變多，兩人心裡都是熱的，一點都不覺得難熬，反倒覺得這每一張票，都是攥在手裡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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