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時候，陳硯終於走出了槐陰村的地界。

臘月的晨霜裹著朝陽的暖意，落在他沾滿血汙和泥塵的蟒袍上，卻驅不散骨子裡那股浸了二十多年的陰冷。他回頭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樹在晨霧裡靜靜立著，枝椏間再也沒有晃盪的爛戲服，也沒有了綠油油的鬼火燈籠，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著二十年前的十三條人命，埋著爺爺一輩子的隱忍與愧疚。

懷裡的《陰魂渡》戲本還帶著體溫，染血的紙頁硬邦邦的，像一塊嵌在胸口的烙鐵。那把刻著“陳”字的匕首被他揣在蟒袍的內袋裡，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時刻提醒著他，昨夜戲臺之上的生死搏殺，不是一場噩夢。

他以為唱完《渡輪回》，封了陰門，送走了爺爺和陳家班的冤魂，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噩夢就該醒了。可從踏出陳家祖宅的那一刻起，那股被人死死盯著的感覺，就再也沒消失過。

不是鬼的視線，是活人的。

“陳硯……你站住……”

一道氣若游絲的聲音從路邊的枯草堆裡傳出來，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陳硯猛地頓住腳步，攥緊了兜裡的匕首，緩緩轉過身。

枯草堆裡躺著的是老奎叔。

他胸口的棉襖被鐮刀劈開了一道大口子，黑紅色的血浸透了棉衣，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臉白得像紙，嘴唇烏青，只剩一口氣吊著。看見陳硯轉過身，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絲急切的光，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陳硯的褲腳。

“你……你別得意……”老奎叔的嘴裡不斷湧出帶著血沫的寒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股陰惻惻的狠勁，“你爺爺騙了你……你唱的……根本不是《陰魂渡》的全本……”

陳硯的心臟猛地一縮，蹲下身，死死盯著老奎叔的眼睛：“你說什麼？”

“上半本……你只唱了上半本……渡鬼的戲……”老奎叔的手越攥越緊，指甲幾乎要嵌進陳硯的褲腿裡，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還有下半本……《陽間戲》……唱給活人的……你爺爺沒給你……他不敢給你……”

“當年……當年我們逼他唱陰戲……就是為了下半本……陰主說了……唱完《陽間戲》……就能借陰戲改命……長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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