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望氣放出去,專門的,不是隨意掃的那種,是有目標地沿著地面往那個方向延伸,像一條細線,慢慢推進,越過院牆,過了院子裡的空地,到了屋子裡。
屋子裡有人,在裡間,靜止的,可能是坐著,可能是躺著,但不是睡著,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意識是醒著的,氣息有意識地壓著,收得非常緊,是那種習慣了隱藏自己氣息的人才有的方式,把氣機往內收,不向外散,做到了接近於無的程度,如果不是專門用望氣去探,很難察覺到有人在裡頭,普通的感知方式根本感覺不到。但他探到了,而且感覺到了那個氣息的底子。
那個底子,很深,是那種經過長期高強度修煉之後留下來的底色,不是表面的,是烙在氣機最底層的東西,幾十年都不會變。但那個底子上有損傷,是內息的殘缺,不是普通的受傷,是那種被某種特殊手段強行破壞之後留下來的創口,時間很長了,但沒有完全癒合,每隔一段時間,那個創口會微微震動,像是舊傷在陰天裡的那種隱痛,細的,持續的,不會消。
他把這個特徵在心裡對照了一遍。
布包裡那份記錄,賀雲深寫的,裡頭有一段描述,是他對“隱”這個人體質的記錄:內息有舊損,來自二十年前的一次交手,損在氣海偏左,功法底子是北方一支己經斷傳的門派,氣機收斂,不外洩,是他的辨識特徵之一。北方斷傳門派的氣機底色,他見過一次,是很多年前的事,印象還在,就是這種質感,沉的,壓著的,像是把一股水壓在堅硬的岩層底下,不流動,但非常厚重,那種厚重不是靠時間堆出來的,是那個門派特有的功法路數,沉降而非升騰,和大多數門派的方向相反。氣海偏左的舊損,那個創口的位置和震動的節律,也對上了,位置分毫不差,節律是那種每隔幾個呼吸微微顫一下的樣子,和賀雲深描述的吻合。
他把望氣收回來,靠在那棵樹上,沒有動。
他確認了。
那個人,就在那棟舊房子裡,就是“隱”,就是當年舊組織里的第三個人,就是對大哥動過手的那個人,就是可能是暖暖親生父親的那個人。
他把這西件事在心裡並排放了一遍,每一件都是極重的,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都足夠改變眼前很多事的走向,西件事同時落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就在二十幾步外的那棟舊房子裡,沉默地坐著,不知道有人正在外頭確認他的身份。
他在樹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多想,把這件事在心裡壓穩,然後轉身,原路往回走,腳步平,不快不慢,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走法,路邊的雞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它,繼續走。
走出那條路,回到正常的街道上,人聲慢慢多起來,他在一個賣豆腐的攤子前站了一下,買了一塊,用布包著,拿在手裡,往診館的方向走。
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隱”來了,住在鎮東邊,來了半個月,打聽過暖暖,但沒有首接出現,沒有聯絡,沒有進診館,只是在外圍打探,收集資訊。這說明他不確定,或者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他想清楚要怎麼做。一個把孩子放棄了、藏著照片看了二十年的人,他來了,靠近了,但沒有推開那扇門,這說明他對這件事有猶豫,有他自己的判斷和顧慮。
秦野把豆腐換了一隻手拿,把街道在眼裡掃了一遍,沒有異常,是普通的上午,攤子,行人,遠處有孩子在跑。他把這件事先放在心裡,帶著豆腐回診館,今天不動,先等,看他下一步。“隱”在等,他也在等,但他們等的東西不一樣,“隱”在等一個勇氣,他在等一個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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