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上午辰時末來的。
三十來歲,穿的是莊稼人的棉襖,洗得有些發白,腰間束了根舊布帶,手上有老繭,右手虎口那裡有一塊舊疤,周圍皮膚己經起了繭,是很早以前留下來的傷,癒合得很徹底,但痕跡清楚。他說是嶺下村的,走了半天山路來鎮上,腿上有舊傷,天一冷就痠疼,這幾天疼得厲害,夜裡覺都睡不安穩,睡到一半就讓疼醒了,實在熬不住了,才走了這麼遠的路來看診。
秦野讓他坐下,先看腿,舊傷是真的,膝蓋骨那裡隱約有些變形,是早年沒養好落下來的,這種傷到天氣變化的時候確實會不舒服,嚴重的時候疼到腿軟,下坡的時候更是難受,走山路就更費力。然後把了脈,左手三指搭上去,搭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仔仔細細地感受。
脈象平穩。
平穩得有點不尋常。尋常山裡走慣了山路的莊稼人,脈象偏沉,是常年勞作積下來的底子,厚實,帶著疲勞的痕跡,而且歲月越深,那種沉就越明顯。這個人的脈象比他年紀輕出將近十歲的感覺,沉穩而有力,像是有章法地保養過的,底子很好,不像一個普通的山裡人。他的呼吸也是穩的,進門坐下來,呼吸沒有任何急促的跡象,走了半天山路,絲毫看不出疲態。
秦野把手收回來,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裡記了一筆,神情一如既往,沒有任何變化,拿起筆來寫方子,動作和平時沒有分別。
他給他寫了方子,囑咐了用法,說膝蓋這種舊傷,貼膏是其次,關鍵是別受涼,晚上睡前用熱水泡,水溫不能太燙,要慢慢滲進去,泡到微微發汗就行,連泡七天,這比什麼膏藥都管用。又說這天氣山路不好走,回去的時候在鎮上買根結實的柺棍,上坡的時候支著走,別叫膝蓋再受力,舊傷反覆發,越到後來越難好,趁著現在還能養,好好養著。說得很仔細,把前因後果都交代清楚了,比尋常多說了不少話。
那人認真地聽,臉上是一副莊稼人聽大夫叮囑時應該有的神情,點頭,偶爾應一句“哦”,問了一句熱水泡要泡多長時間,秦野說一刻鐘足夠,他又問能不能加鹽,秦野說不用,白水就行,加了反而刺激皮膚。那人“哦”了一聲,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像是記住了,才重新抬起頭來。
那人接了方子,站起來道了聲謝,往外走,走到門口,腳步微微一頓,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來,隨口一問:“秦大夫,聽說你是秦山的兄弟?”
“是。”秦野沒有抬頭,還在收拾桌面,把寫壞的紙疊起來壓到一邊。
“哦。”那人停了停,語氣隨意,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問,“秦山我見過,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來嶺下村走了一圈,說是幫人尋什麼東西,在村裡住了兩晚,走之前跟幾戶人家道過謝,一點都不擺架子,說話也客氣。”他頓了一下,才續上,“好人。”
秦野這才抬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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