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嵩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哪裡記得什麼洪武年間的則例，他只知道，自己當了一輩子官，從來不用交田賦，這就是他眼裡的“祖制”。

“你背不出來，朕替你背。”朱由檢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洪武二十八年欽定：‘京官一品，免本人雜役，免戶內二丁差役；二品至九品，遞減一丁。外官同京官。雜役之外，田賦一概不免。’”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盯著李嵩：“朕問你，哪一條寫了，紳衿可以免田賦？哪一條寫了，你可以隱匿三千畝田產，一分賦稅都不交？你剛才說，朕要重蹈張居正的覆轍？張居正一條鞭法，清丈田畝，給大明續了六十年的國祚，你們這些官紳，恨他入骨，把他抄家掘墳，就是因為他斷了你們偷稅漏稅的路子！”

朱由檢抬手，指著身後的方震孺，對著周圍的百姓朗聲道：“你們都聽著！朝廷清丈田畝，不是要加你們的賦稅，是要讓那些佔了萬畝良田的官紳，把該交的賦稅交上來！從今往後，大明境內，無論官紳，無論貴賤，有一畝田，交一畝稅，士紳一體納糧，概不例外！你們手裡的田，只要清丈在冊，朝廷定的賦稅，比天啟、崇禎朝，減三成！新開墾的荒地，三年免賦！”

百姓們瞬間炸開了鍋，原本被煽動起來的怒氣，瞬間變成了驚喜。他們種了一輩子地，從來都是交最重的稅，受最多的盤剝，從來沒聽過朝廷要減稅，要讓官紳和他們一樣交稅。

“你……你這是違背祖制！你這是與天下士紳為敵！”李嵩色厲內荏地喊著。

“祖制？”朱由檢冷笑一聲，抬手一槍，虎頭湛金槍的槍尖點在他面前的石頭上，只聽“轟”的一聲，半人高的青石瞬間炸得粉碎，碎石濺了李嵩一身。“朕就是當今的皇上，朕定的規矩，就是大明的祖制！”

他回頭，對著身後的樊噲道：“查！李嵩隱匿田產三千七百餘畝，歷年偷稅漏稅合計白銀一千二百餘兩，私通闖軍，三月闖軍過境時，獻糧二百石，白銀五百兩，按《大明新律》，抄沒全部家產，隱匿田產全部分給本村無地流民，本人發配遼東，充軍終身！”

樊噲一揮手，兩個親衛上前，一把按住了癱軟在地的李嵩，拖了下去。周圍的百姓看著這一幕，先是安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不少百姓首接跪倒在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扶起身邊的一個老農，看著他滿是老繭的手，輕聲道：“老人家，起來吧。朕是大明的皇帝，是護著天下百姓的。從今往後，有朕在，沒人敢再盤剝你們，沒人敢再佔你們的田，你們只管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

處理完李嵩的事，朱由檢一行沒有停留，一路向南，用了八天時間，走遍了順天府下轄的良鄉、涿州、房山、固安、永清、東安、昌平、通州八個州縣。

每到一處，他不看縣衙的面子工程，只看流民安置了多少，田畝清丈了多少，高產作物種了多少，百姓的日子有沒有起色；他不聽官員的口頭彙報，只隨機走進村裡，問百姓認不認識縣令，知不知道朝廷的新政，有沒有被苛待；他讓紀綱派來的錦衣衛暗線，隨行記錄每一個州縣官員的所作所為，實心任事的，當場升官，陽奉陰違的，當場拿下。

在涿州，他罷免了剋扣春耕口糧的知縣，提拔了實心安撫流民的縣丞；在通州，他親自到漕運碼頭，檢視漕運恢復情況——這裡要提一句，大明的漕運，是國之命脈，永樂遷都北京後，每年西百萬石漕糧，從江南經大運河運抵通州，再入京城糧倉，養活京城百萬軍民。可明末以來，漕運貪腐成風，漕軍逃亡，河道淤積，漕糧年年虧空，崇禎十七年三月，京城糧倉的存糧，連十天都撐不住，這也是闖軍能輕易圍死北京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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