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慈醫院的時光，在消毒水氣味。心理治療師的輕聲細語。律師的定期探訪以及兩個孩子緩慢卻持續的康復中，如沙漏般無聲流過近一月。

這一個月，對林靜而言，是身心破碎後勉力黏合的漫長煎熬。身體上的疲憊與頸間逐漸褪色卻依舊刺目的淤痕尚可忍耐，但精神深處那根弦，從未真正鬆弛。她宛若驚弓之鳥，病房外稍顯急促的腳步聲。陌生人多停留一瞬的目光，都能讓她驟然警覺，下意識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直至確認安全，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氣才能緩緩籲出，留下更深沉的虛脫。

所幸，Oga權益保護與援助中心的存在，如同濃霧中一座雖不宏偉卻實實在在的燈塔。除了醫療庇護，中心指派的律師也陸續介入。那是一位姓陳的Beta中年女性，衣著利落，眼神銳利卻不失溫度，言談舉止兼具法律工作者的嚴謹與對受害者的深切共情。

幾番避開孩子的私下交談裡，林靜磕磕絆絆，卻異常堅定地向陳律師陳述了與高明從相識。結合到對方沉溺賭博。施以家暴，直至三年前她身懷六甲被迫逃離，以及不久前對方找上門施暴的全部過往。她拿出當年在宜城醫院的孕檢單據，以及此次在和慈醫院的傷情鑑定報告。提及高明扼住她脖頸。高遠被摔傷。高途驚嚇暈厥時，她的聲音仍會不受控地顫抖，手指死死摳著病號服邊緣。

陳律師安靜傾聽，偶有提問以確認細節，記錄下關鍵的時間節點。人物與證據。當林靜終於鼓足勇氣，清晰道出“我要離婚，並且要兩個孩子的撫養權”時，陳律師頷首，語氣篤定：“林女士，您的情況完全符合訴訟離婚的法定條件。尤其對方存在長期賭博惡習。實施家庭暴力並造成嚴重傷害後果，對您及子女的身心健康構成重大損害。爭取撫養權方面，您有明顯優勢。孩子年幼，且長期由您撫養，對方有惡習與暴力傾向，法院通常基於最有利於未成年人成長的原則作出判決。”

聽到“有明顯優勢”幾字，林靜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垮了一瞬，一股酸熱猛地衝上鼻腔。三年了，她如陰溝老鼠般躲藏，只求活命，何曾敢奢望能光明正大地斬斷與那惡魔的關聯，將孩子們牢牢護於自己羽翼之下？即便這羽翼殘破不堪。

陳律師繼而詳解了離婚訴訟的程式。可能的週期及所需材料。她還提及：“鑑於高明先生目前的行為已構成現實威脅，除訴訟外，我們可同步為您和孩子們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一旦法院簽發，他將被禁止靠近你們特定範圍，禁止騷擾。跟蹤。接觸。如有違反，警方可直接採取強制措施。此外，考慮到對方是孩子的生物學父親，在離婚判決生效前，理論上他仍享有探視權。但我們將以其實施暴力。嚴重不利於子女身心健康為由，向法院申請中止乃至取消其探視權。”

“取消......探視權？”林靜喃喃複述，眼眸微微睜大。這意味著，即便法律上暫未徹底剝離關係，高明亦無法再以“父親”之名接近孩子們。這幾乎是她所能構想的最佳屏障。

“是，我們會竭力爭取。”陳律師肯定道，“但這需要有力的證據與法官的判斷。目前醫院的診斷報告。出警記錄皆為重要依據。”

一縷微弱卻真切的光，穿透了林靜心頭的厚重陰雲。前路依舊漫長，訴訟可能曠日持久，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專業的助力，有了法律這柄或許遲來卻終究存在的武器。她感到一種溺水者終於抓住浮木般的。帶著後怕的慶幸。或許......或許當真能掙脫？帶著圓圓與小兔子，開啟真正沒有那人陰影的新生？

這份悄然滋生。小心翼翼的希望，並未逃過病房內另一雙過分沉靜的眼睛。

高遠恢復得比弟弟迅捷許多。腦震盪後遺症基本消散，只是身軀仍顯虛弱，需靜養將息。他多半時間倚靠床頭，翻閱醫院提供的簡易繪本，或凝望窗外出神。陳律師與母親的數次交談，雖特意擇於病房外或孩子“安睡”時進行，但高遠醒著的時辰居多，那些壓低了聲線的。關於“離婚”。“撫養權”。“保護令”。“探視權”的詞句片段，仍不可避免地飄入他耳中。

他聽得懵懂，卻抓住了核心：那個傷害母親與弟弟的惡徒，是他們的“父親”。母親欲借一種名為“法律”的物事，永世離開他，並攜他們兄弟二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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