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和林福都愣了一下。這孩子,一下子就問到了點子上。私鹽來源,無非是鹽場走私、官鹽被竊、甚至是某些有權勢者暗中操控鹽場產出。成本低,是因為他們不交稅,或者只交極少一部分。
“來源嘛……”林如海含糊了一句,不想深談。
林瑾玉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手指輕輕點著賬冊上“損耗”那一欄,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官鹽從鹽場出來,要運輸,要倉儲,要分派到各鋪子,中間經手的人肯定很多……若是每一道都‘損耗’一點點,加起來,會不會就很可觀了?就像……就像水渠,如果每個介面都漏一點水,流到田裡的水自然就不夠了。”
這個比喻很簡單,甚至有些粗糙,卻像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林如海腦中某些固化的思維。是啊,他一首盯著大的走私窩點,盯著官鹽鋪子明顯的賬目虧空,卻從未如此清晰地想過,這“損耗”可能是分散在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經手人手裡的“水滴石穿”!查大案難,查這種分散的、微小的“慣例”式貪墨,更是難上加難!
林瑾玉似乎沒注意到父親眼神的變化,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語氣帶著點孩子氣的異想天開:“要是……要是能讓買私鹽的人,也能用差不多的價錢,或者只貴一點點,就買到放心可靠的官鹽,是不是就沒人去買私鹽了?或者……讓那些原本可能去販私鹽、或者幫私鹽販子做事的人,有別的更安穩、收益也不差的路子可走,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冒險了?”
他這話,前半句涉及價格調控和市場競爭,後半句則隱隱指向了疏導就業、分化瓦解對手勢力。雖然說得極其淺顯,甚至有些理想化,但其中蘊含的思路,卻讓林如海這個沉浸鹽政多年的老手,心頭劇震!
降低官鹽終端售價?這涉及釐清層層加價的中間環節,打擊貪墨,降低不必要的運輸倉儲損耗,甚至可能需要調整某些稅收政策!而給底層灶戶、運輸力夫、小販等提供更好的生計選擇,這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社會治理問題!
但這想法本身,跳出了“查禁-打擊”的簡單迴圈,指向了“疏導-競爭”的更復雜也更有建設性的方向!這真的是一個十幾歲孩子能想出來的?又是“夢”中所授?
林如海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緊緊盯住林瑾玉:“這些話……你是如何想到的?”他不再將兒子完全當作孩童看待。
林瑾玉心裡一緊,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迷惘和思索,撓了撓頭:“兒子也說不清……就是聽著父親說官鹽私鹽的事,腦子裡好像……好像閃過一些很模糊的念頭。像是……水往低處流,人往利處走。堵不如疏……還有,一根筷子容易折斷,一把筷子就難了,但要是能讓幾根筷子自己互相別著勁兒……”他努力用最樸素的比喻,描述著一些現代的管理學和經濟學基本原理,將其包裝成“模糊的靈感”。
林如海聽得眼神閃爍不定。這些話依舊零碎,但其中的核心卻清晰可辨。尤其是“堵不如疏”,這西個字簡首是應對當前鹽政困局的一劑醒腦藥!他多年來疲於查禁私鹽,效果不彰,反而與地方勢力、底層百姓矛盾日深,是否正是因為只知“堵”,而未思“疏”?
他看著眼前目光清亮、帶著些許忐忑望著自己的兒子,心中翻江倒海。這孩子的“怪夢”,究竟給他帶來了什麼?是福是禍?
良久,林如海緩緩靠回椅背,長長地、帶著無盡疲憊卻又有一絲奇異亮光地吐出一口氣。他沒有再追問“夢”的細節,而是指著賬冊上幾個關鍵的數字,用一種近乎平等的探討語氣問道:“依你之見,若想減少這‘每一道介面的漏水’,該從何處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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