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有所預料，蕭寒的心還是被這話狠狠撞了一下。他面上不動聲色，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太醫如何說？”

“太醫？” 高進慘然一笑，淚水滾落，“太醫院院正、副院正，連同幾位醫術精湛的老太醫，日夜輪值守在龍榻前，什麼法子都用盡了！陛下這病，是積年的心病、鬱氣，加上……加上去年急怒攻心留下的病根，如今己入膏肓！每日……每日都要咳血，那帕子上的血，由紅變暗，如今……己是黑紫色了！”

他聲音顫抖，彷彿又看到了那令人心碎的場景：“陛下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每次醒來，都疼得渾身抽搐，冷汗能把裡衣溼透好幾層！可就是這樣，陛下嘴裡唸叨得最多的，還是……還是王爺您的名字啊！”

高進泣不成聲：“陛下常常望著北邊的方向，眼神空茫茫的，喃喃地說‘寒兒……朕的寒兒……朕對不起你母妃……對不起你們母子……’有時候疼得厲害，意識模糊了，就抓著奴婢的手，不停地問，寒兒回來了嗎？他肯見朕了嗎？朕……朕想再看看他……’王爺！您是沒看見啊，陛下那雙曾經執掌乾坤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卻還死死攥著當年您幼時送給他的那枚玉佩……那是您第一次送陛下禮物，陛下一首珍藏至今。”

高進的話，如同最鋒利的鑿子，一下下鑿在蕭寒冰封的心牆上。他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個曾經高大威嚴、如今卻纏綿病榻、形銷骨立的老者，在無盡的病痛和悔恨中，呼喚著他的名字……那些被刻意壓抑、塵封的遙遠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幼時騎在父親脖子上看燈會的歡笑，習武時父親手把手的教導，甚至母妃還在時，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短暫時光……

蕭寒猛地閉上眼，強行將那些畫面驅散，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深寒：“父子之情己散，現在說這些，有何意義！”

他的聲音冷硬，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卻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高進重重磕了個頭，額抵著冰冷的地磚：“王爺！陛下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這大半年來，他躺在床上，日日夜夜受著病痛和悔恨的折磨，比凌遲還要痛苦！他不敢求您原諒，他只求……只求在閉眼之前，能再看您一眼！就一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複雜情緒，轉而問道：“京城現在局勢如何？”

高進知道這是王爺在轉移話題，也是在衡量，連忙擦去眼淚，穩住心神稟報：“京城……如今己是山雨欲來。太子殿下自陛下病重後，掌控了大部分禁軍，行事越發……肆無忌憚。他對蜀王殿下多次公開折辱，甚至縱容東宮屬官剋扣蜀王府用度。朝中依附太子者漸眾，蜀王殿下勢弱，只能隱忍。”

“陛下身邊的人也被…撤換乾淨，要不是小世子百歲宴，奴婢也…見不到王爺。”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高進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蕭寒，那眼神里充滿了最後的祈求與絕望：“王爺，奴婢知道您恨，您該恨！陛下……他不是一個好父親，更不是一個好丈夫。可他現在，只是一個行將就木、日夜被痛苦啃噬的老人，是一個……想念兒子的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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