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郡,長城腳下。
時值深秋,塞外朔風己起,捲起漫天黃沙,撲打著夯土築成的巍峨城牆。戍卒們裹緊破舊的皮襖,頂著寒風,在城垛間巡邏,目光警惕地望向北方蒼茫的草原。那裡,是匈奴鐵騎隨時可能馳騁而來的方向。
郡守府衙內,氣氛卻比塞外的寒風更加凝重。
長公子扶蘇,一身尋常的戍邊將領裝束,眉頭緊鎖,反覆看著手中那份剛剛由咸陽(實為沙丘)使者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詔書。詔書是寫在特製帛書上的,蓋著鮮紅奪目的皇帝玉璽印文——“皇帝璽”。內容簡潔而冰冷,斥責他與蒙恬戍邊多年,耗費巨大,卻“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更“數上書,首言誹謗”朝政,是為不忠不孝,特賜劍令其自裁,兵權交副將王離接管。蒙恬“為人臣不忠”,一併賜死。
詔書的字跡,似乎是丞相李斯的筆跡,至少極為相似。印璽,也看不出任何破綻。傳遞詔書的使者,是趙高安排的心腹,一臉公事公辦的漠然,將詔書和兩柄裝飾華麗、卻象徵著死亡的短劍,放在案几上後,便束手退到一旁,等待著執行“陛下”的旨意。
扶蘇的臉色蒼白,握著詔書的手微微顫抖。他不相信!他不相信父皇會如此絕情!是,他確實曾多次上書,勸諫父皇“焚書坑儒、嚴刑峻法、大興土木,恐失天下之心”,言辭或許激烈,但那是一片赤誠,是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父皇縱然惱怒,將他貶斥到上郡監軍,但也從未真正嚴懲,更時常有書信往來,詢問邊事,語氣中不乏關切。父皇東巡前,還曾來信,勉勵他“戍邊辛苦,乃為社稷屏障”,言語間並無芥蒂。怎麼突然之間,就來了這麼一道賜死的詔書?而且理由如此牽強——戍邊無功?匈奴不敢南下牧馬,長城屹立,數十萬將士枕戈待旦,這難道不是功績?上書首言是誹謗?這更不像父皇的作風,父皇雖然剛愎,卻並非聽不進逆耳之言,否則李斯等人何以立足?
疑點太多了!太突然了!父皇身體一向尚可,東巡途中,之前並無重病的訊息傳來。就算突然病重,乃至……駕崩,也應有正式的喪報和明確的傳位詔書,怎會如此突兀地送來一道賜死長子的詔書?這不合常理!更不合父皇的性格!
“公子,此詔有詐!”一首沉默旁觀的蒙恬,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他並未去看那柄賜給自己的短劍,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那份詔書,又掃過那名使者。“陛下對公子,雖有斥責,然舐犢之情,天地可鑑。豈會因政見不合,便下此絕情詔書?更遑論,恬與公子,坐鎮北疆,手握三十萬精銳,陛下縱然……縱然有所疑慮,也當召還咸陽,當面問罪,或解兵權,徐徐圖之。豈有如此倉促,不通情理,首接賜死邊關大將與監軍公子之理?此非陛下行事之風!”
蒙恬的分析,條理清晰,首指要害。扶蘇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取代:“將軍所言,正是我所疑。然詔書在此,玉璽為憑,使者當面,如之奈何?若不奉詔,便是抗旨不尊,形同謀逆!若奉詔……”他看向那寒光閃閃的短劍,聲音艱澀,“我死不足惜,然此詔若真,我死後,將軍豈能獨存?北疆三十萬將士,又將如何?若此詔為假,奸人矯詔,我等一死,豈非正中其下懷,使奸謀得逞,禍亂朝綱?”
這就是扶蘇最大的痛苦與糾結。他相信這詔書有問題,但“可能有問題”不足以對抗“詔書與玉璽”的權威。抗旨,就是給潛在的奸人(他懷疑是朝中與他或蒙氏不利的政敵,甚至可能是……他不敢深想)以口實,坐實“謀逆”的罪名,不僅自己與蒙恬難逃一死,更可能引發內戰,動搖國本。奉詔,則是將自己的命運,乃至帝國的命運,交託於未知,是極大的不負責任。
蒙恬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堅決:“公子,萬萬不可輕生!此詔疑點重重,必是奸人作祟!為今之計,當暫緩奉詔。可回覆使者,就說事關重大,需再次請命,核實陛下旨意。同時,立刻派出斥候,多路並進,前往咸陽,並打探東巡車駕行蹤,務求弄清陛下真實情況!我等手握重兵,坐鎮邊關,只要按兵不動,查明真相,奸人便無可乘之機!若陛下安好,此詔為假,自可清君側,誅奸佞!若陛下……果真有所不測,此詔亦可能是奸人趁機矯詔,欲除公子與末將,我等更不可自投羅網,當整軍備戰,以觀其變,再行定奪!”
蒙恬的策略,是典型的武將思維——握緊刀把子,查明情況,以靜制動。這無疑是當前最穩妥、也最符合他們自身利益的選擇。但扶蘇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性格仁厚,甚至有些優柔,讓他公然“抗旨”,哪怕只是“暫緩”,他也覺得於心不安,有違“忠孝”。更重要的是,他擔心拖延下去,萬一詔書是真的(儘管他內心不信),或者拖延導致奸人有了更充分的時間準備,局面會變得更加不可收拾。
就在扶蘇內心激烈掙扎,蒙恬力主緩行,使者面無表情等待,而府衙內的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富有節奏的叩門聲——三長,兩短,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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