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二百一十年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靈渠的水，載著帝國的漕船，己奔流了兩載；度量衡的新制，隨著《度量衡釋要》的傳抄和地方官吏的竭力推行，在郡縣市集中磕絆著落地生根；小篆與隸書並行的文字體系，在官方文書和基層吏務中探索著各自的疆界；而雕版印刷出的第一批公文和蒙書，墨跡未乾，己帶著帝國統一的意志，發往西方。咸陽的格物院裡，三百名來自天南地北的學子，在最初的好奇與茫然之後，也漸漸習慣了那些與經史詩賦迥異的、講述“天工開物”與“經世致用”的課程，儘管他們尚不明白，這些“奇技淫巧”之學，究竟會將他們帶往何方。

始皇的功業，似乎正攀向頂峰。北築長城，以御胡人；南鑿靈渠，以通嶺南；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治馳道，通水路，銷天下兵，鑄以為金人十二。他彷彿一個不知疲倦的巨匠，以整個天下為坯，以律法為範，以民力為薪，要在這神州大地上，鑄造出一個亙古未有的、鐵桶般的永恆帝國。然而，表面的煊赫之下，潛流暗湧。連年的征伐與大興土木，消耗了帝國太多的元氣。北疆的戍卒與民夫，嶺南的將士與移民，關中、關東的百姓，都在沉重的賦稅、徭役、兵役下喘息。六國遺民的怨懟，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徹底消散，只是被更嚴密的法律、更強大的武力、以及不斷強化的“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的整齊化浪潮，暫時壓制、驅散到了角落和地下。

深秋的咸陽，己有寒意。始皇再次做出了出巡的決定。這一次，目標是東方，是那片曾經齊、魯、燕、趙的土地，是傳說中上古聖王封禪的泰山所在，也是剛剛被納入帝國版圖不久、舊勢力盤根錯節、人心尚未完全歸附的地區。出巡，既是宣示威德，震懾不臣，也是實地考察，瞭解民情，更是為了完成他心中那個神聖的儀式——泰山封禪。

泰山封禪，是上古傳說中聖德君王在功成名就、天下太平之後，向天地報告成功的最高祭典。在始皇心中，掃滅六國，一統天下，德高三皇，功過五帝，如此不世之功業，若不告成於天地，何以彰顯其“始皇帝”的超越與不朽？他要證明，自己不僅是人間的帝王，更是天命所歸，是溝通天地的唯一聖主。

隨行名單中，李斯自然在列。作為帝國左丞相，始皇最倚重的智囊，他不僅要處理沿途政務，更要為封禪大典準備禮儀典章，融匯六國禮制，制定出一套配得上始皇功業、也能彰顯大秦一統氣象的、全新的封禪儀軌。

龐大的出巡車隊，在初冬的寒風中，離開了咸陽。旌旗蔽日，甲冑鮮明，騎兵開道，車駕隆隆，綿延數十里，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沿著寬闊的馳道，向東逶迤而行。沿途郡縣，早己接到嚴令，灑掃道路，修繕行宮，供應物資，百姓被驅趕到路邊跪迎，山呼萬歲。始皇的御駕，是威嚴的象徵，也是沉重的負擔。

李斯坐在隨行的車駕中，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象。馳道寬闊平坦，是帝國高效交通網路的血管，但道路兩旁，跪伏的黔首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眼中多是麻木與畏懼，少見發自內心的崇敬。田畝中，冬小麥剛剛播種，但耕作似乎不甚精細，田間勞作者也多是老弱婦孺。村落裡，不時可見斷壁殘垣，那是戰爭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平復。

這與始皇出巡想要展現的“太平盛世”，顯然相去甚遠。李斯知道，始皇並非不體察民情，他巡行天下，也有考察的目的。但皇帝眼中看到的，往往是被精心準備過的“風景”，聽到的，也多是經過層層篩選的“祥瑞”。真正的民間疾苦，被地方官吏小心翼翼地掩蓋在“萬歲”的歡呼聲下。

“丞相，”隨行郎官送來幾份沿途郡縣呈報的文書，“上郡、三川、潁川數郡，今歲秋收欠佳，或有饑饉之憂。郡守請求減免部分賦稅，開倉賑濟。”

李斯接過文書，仔細翻閱。這些郡縣，或是新徵服不久，或是連年承擔了沉重的徭役、兵役，丁壯多被徵發，田間勞力不足，加之可能的天氣影響，收成確實堪憂。但按照秦法，賦稅是定額的，除非皇帝特旨，否則不能減免。而開倉放糧，也需要嚴格的手續和皇帝的批准。

“知道了。”李斯放下文書，心中思忖。首接請求始皇減免賦稅、開倉放糧，在皇帝正志得意滿、準備封禪告天的時刻，恐怕會掃了他的興致，也顯得地方官吏無能。但若不加以處置，饑民一旦生變，或被六國遺民利用，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這確實是一個收攏民心、緩解矛盾的契機。

他沉吟片刻，提筆在另一份空白的帛書上書寫，是給隨行的治粟內史（掌管國家財政糧食）和御史大夫（監察官員）的札子，建議他們“留意”這幾郡的情況，可“先行勘察”，若災情屬實，可“酌情”考慮從當地常平倉（如果有的話）或就近調撥部分存糧“平價出糶”，以“平抑糧價，安撫民心”，同時“嚴查”是否有官吏“虛報災情”或“藉機中飽”。他將“減免賦稅”的請求暫時壓下，準備選擇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向始皇提及。至於“常平倉”，他心中有一個更系統、更長遠的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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