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城陷，齊王出降，黑色玄鳥旗取代了古老的齊國旗幟，飄揚在宮城、城門、以及所有重要的官署之上。王賁的“不殺不掠”之令，如同一劑猛藥，迅速遏制了城破之初的恐慌與混亂，將這座東方巨都強行拖入了一種被征服者統治下的、壓抑的平靜。街道上，秦軍巡邏隊往來不絕，眼神警惕，腳步沉肅；商鋪大多依舊關門歇業，但己有膽大的小販試探著在街角擺出攤子，售賣些日常用度；百姓行色匆匆，低頭避讓，不敢與那些黑甲士卒對視，但眼神中，除了畏懼，也開始摻雜進一絲對“新秩序”下生存的、小心翼翼的窺探。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依舊洶湧。亡國的劇痛與屈辱，並未因秦軍的“秋毫無犯”而消散，反而在沉默中發酵，轉化為對新統治者的疏離、懷疑，以及對自身前途的深切憂慮。尤其是那些對齊國尚存一絲舊情計程車人、百姓，以及利益受損的舊貴族，心中鬱結的怨氣，總需一個宣洩的出口。若不能及時引導、化解，這股怨氣，遲早會變成動亂的種子。

深諳人心與治道的李斯，對此洞若觀火。新增的、己達凡人巔峰的政治屬性，讓他能清晰地把握這新舊交替之際，民心向背的微妙之處。征服，不僅是武力的佔領，更是人心的收服。要穩定齊地，尤其是臨淄這齊國心臟，除了軍事威懾與秩序恢復，還需一場及時的、足以凝聚新共識、轉移舊矛盾的政治表演。

而這場表演，最合適的主角，早己被他握在手中——後勝。

這位曾經的齊國“相父”，齊王建最信任的“忠臣”，臨淄城陷前夜試圖攜款潛逃、卻被秦軍擒獲的“階下囚”，此刻，正被單獨關押在臨淄獄一處特設的、守衛森嚴的死牢之中。自被擒以來，後勝經歷了從最初的驚恐、到對秦人“背信”的憤怒、再到徹底絕望、最後是近乎麻木的等待。他曾試圖用金銀賄賂看守，試圖聯絡舊部門生，甚至幻想李斯或王賁能念在“舊情”（實為賄賂）上，放他一條生路，至少保全身家性命。然而，所有的嘗試都石沉大海，所有的呼喊都無人理睬。看守他的，是王賁最精銳的親衛，鐵面無私，只負責看管，不問其他。他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了，在這陰暗潮溼、臭氣熏天的牢籠中，一日日地，在恐懼與悔恨（或許有）中煎熬，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屠刀。

這一日，牢門被打開了。進來的人，既非凶神惡煞的劊子手，也非前來宣判的官員，而是兩名面無表情的文吏。他們帶來了清水、皂角，甚至還有一套乾淨但簡陋的布衣。

“清洗更衣。一個時辰後，廷尉大人要親自提審你。”文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後勝的心，猛地一沉。提審？李斯親自提審？是生？是死？他不敢問，也無人可問。在沉默中，他完成了簡單的清洗，換上了那身布衣。布料粗糙，但比起他之前那身沾滿牢獄汙穢的華服，反倒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屬於“人”的潔淨感，儘管這感覺轉瞬便被更大的恐懼所淹沒。

一個時辰後，後勝被押出死牢，並未去往常見的公堂，而是被帶入了一間位於臨淄府衙深處、守衛更加森嚴的密室。密室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案、一席、數盞燈燭。案後端坐一人，正是李斯。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深色儒袍，神色平靜，目光深邃，正緩緩翻閱著案几上厚厚一摞卷宗。王賁並未在場，只有“玄魚”與兩名“黑冰臺”的文吏，肅立一旁。

後勝被按著跪在案前。他抬起頭，看向李斯，那張曾經在密室中與他“把酒言歡”、商議“分治東西”大計的臉上，此刻找不到絲毫舊日的“情誼”或溫度，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絕對的冷漠與審視。

“罪……罪臣後勝，叩見廷尉大人……”後勝伏下身，聲音乾澀顫抖。

李斯沒有叫他起身，也沒有立刻發問。他只是繼續翻閱著卷宗，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以及燈花偶爾爆裂的輕響。這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恐懼。後勝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良久，李斯終於放下手中一卷帛書，抬起了頭。他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後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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