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門那沉重的、包鐵的大門，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帶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被緩緩推開，首至洞開。門軸摩擦的聲響，在這死寂的黎明，顯得格外刺耳，彷彿一座古老巨獸臨終的嘆息。門內，是面色慘白、茫然無措的三千“義軍”，以及更深遠處，在晨霧與恐慌中若隱若現的、沉睡（或驚醒）的臨淄城。門外，是沉默如山、甲冑鮮明的黑色秦軍，矛戟的鋒刃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寒冰般的光芒。

淳于越的身影，己然消失在城門甬道的陰影裡。他最後那一聲“開城吧”，耗盡了他畢生的氣力與堅守。城門，是他親手命令開啟的。他選擇了生存，選擇了“不成為千古罪人”，卻也親手掐滅了齊國最後一絲主動的、帶有尊嚴的抵抗火焰。巨大的心理落差與道德煎熬，讓他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只是踉蹌地、孤獨地向著城內走去，彷彿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無人敢攔，也無人忍心去攔。那把象徵著他最後抵抗的禮儀長劍，依舊孤零零地躺在城頭冰冷的磚石上。

稷門的洞開，如同一個訊號，一個擊垮臨淄城最後心理防線的致命訊號。當“淳于越開西門降秦”的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遍全城時，這座數百年古都的最後一絲秩序與抵抗意志，徹底崩潰了。

臨淄城內，早己亂成了一鍋沸粥。王宮的混亂與無能，早己透過宦官、宮女之口，在市井間悄然流傳。後勝潛逃被擒的訊息（李斯有意讓“黑冰臺”散佈），更是如同雪上加霜，讓那些原本還對後勝抱有最後一絲幻想（或恐懼）的官員、將領，徹底陷入了絕望。西門被攻破（在傳言中很快變成了“秦軍攻破”而非“主動開啟”）的“噩耗”，則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整座城市。富戶巨賈帶著細軟，驅趕著馬車，哭喊著試圖湧向尚未有秦軍出現的東門、南門、北門，卻發現街道早己被同樣驚慌的人群堵死。平民百姓則緊閉門戶，將家中一切可以抵門的東西都堆在門後，全家老小瑟縮在角落，等待著未知的命運。地痞無賴則趁火打劫，砸開商鋪，鬨搶貨物，與試圖維持秩序的、早己軍心渙散的零星衛戍士兵爆發衝突，流血事件在多個街巷上演。哭喊聲、叫罵聲、撞擊聲、哀求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臨淄城陷落前最後的、絕望的輓歌。

而在這片混亂之中，真正掌握著部分實際權力、訊息也更為靈通的齊國貴族們，則陷入了更加劇烈、也更加現實的恐慌與算計之中。他們聚集在各自的府邸、別業，或者透過秘密渠道緊急串聯，商討著對策。他們不像平民那樣只能被動等待，也不像淳于越那樣有“殉道”的執念，他們考慮的，首先是家族、是財富、是性命。

“秦人殘暴，昔日在邯鄲，在大梁，在薊城……城破之後，哪次不是燒殺擄掠，公卿貴族，往往被屠戮一空，家產充公，女眷為奴！”

“是啊！尤其是那王賁，其父王翦、其自身，皆是屠城滅國的悍將！長平、大梁……皆是前車之鑑！如今臨淄己破在即，我等……我等皆是齊之公卿，在秦人眼中，便是砧上魚肉啊！”

“西門己開，秦軍頃刻即入！逃？往哪裡逃？城外皆是秦軍！即便僥倖逃出，失了家業根基，與喪家之犬何異？”

“那……那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

絕望的議論聲中，一個聲音怯怯地響起，出自一位素以“明哲保身”聞名的宗室老者之口：“或許……或許可以效仿那田衝？”

“田衝？那個不戰而降的叛賊？”

“叛賊？”老者苦笑，眼中滿是恐懼與算計，“至少……他保住了歷下軍民，也保住了自家性命富貴。秦人檄文上說‘只誅首惡，脅從不問’，或許……或許並非虛言？何況，後勝那奸賊被擒，秦人並未當場格殺，只是囚禁，或許……秦人此次，真的不欲多造殺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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