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二百二十二年，仲夏，易水西岸。

秦軍二十萬，沿河立營，連綿十餘里，黑色旌旗在乾燥的北地夏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烏雲壓境。王賁用兵，確有其父之風，營寨構築得法，深溝高壘，望樓林立，斥候遊騎西出，將易水西岸看得鐵桶一般。每日，秦軍都會派出小股部隊，乘船或於水淺處涉水，對東岸燕、代聯軍的營壘進行試探性攻擊，箭矢如蝗，殺聲震天，雖不急於大舉渡河，卻始終保持著強大的壓力，讓對岸敵軍日夜不得安寧，疲於應付。

隔河對峙己近旬日。白日里，兩軍對射的箭雨與挑釁的吶喊交織；入夜後，則只剩下易水永恆的嗚咽，與兩岸營火明滅，映照著巡哨士卒疲憊而警惕的身影。空氣彷彿凝固，瀰漫著大戰前令人窒息的沉重。

秦軍，中軍大帳。

巨大的牛皮輿圖懸掛正中，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易水兩岸的地形、雙方兵力部署。王賁一身戎裝，未戴頭盔，露出稜角分明的年輕面龐，眉頭微鎖，目光在地圖上燕、代聯軍的營壘區域來回掃視。蒙恬、楊端和、李信等將領分坐兩側，皆面色凝重。李斯作為監軍御史，坐於王賁下首，面前攤開著斥候、細作送來的最新情報彙總。

“據連日觀察與細作回報，”王賁手指敲擊著地圖上代表聯軍大營的紅色區域，“燕、代聯軍，總數約十萬，其中燕軍約六萬，代軍西萬。燕軍大營位於北側，靠近燕下都方向，營壘較為鬆散，旗號雜亂，士卒疲敝之色明顯。代軍大營位於南側，靠近漳水（易水支流）入河口，營寨嚴整，戒備森嚴，巡騎精悍，戰力明顯強於燕軍。”

他頓了頓，繼續道：“聯軍主帥，名義上是燕太子丹。然據報，太子丹雖為主帥，但實際指揮權，尤其在代軍之中，多由代將掌控。燕王喜年老昏聵，燕國朝政實由太子丹及其門下謀士、將領把持。然燕軍積弱多年，將領多庸碌，士卒訓練不足，且對秦恐懼甚深。代軍則不同，其骨幹多為趙國覆滅後逃至代地的邊軍精銳，久經戰陣，悍勇善戰，且對秦懷有深仇，抵抗意志尤為堅決。”

蒙恬介面道：“敵軍倚仗易水天險，又值夏季水漲，我軍強渡，確非易事。即便渡河成功，亦將面對以逸待勞、憑壘固守的代軍精銳，傷亡必大。若遷延日久，天氣轉涼，或後方有變，則於我更為不利。”

眾將默然。強攻硬打，秦軍自然不懼，但誰也不想將麾下兒郎，白白填進易水，去硬啃代軍那塊硬骨頭。

李斯一首沉默傾聽，此時緩緩開口：“王將軍、諸位將軍所言皆切中要害。燕代之盟，看似一體，實則同床異夢，各有盤算。其聯合之基，無非是恐懼我大秦兵威，欲借易水之險，苟延殘喘。然，燕弱代強，燕懼秦甚於代，代則倚仗其軍力，未必真心願為燕人火中取栗。”

他走到地圖前，指向代表代軍大營的南側區域：“代王嘉，不過趙之公子，借趙之餘烈，聚攏殘部，割據代地。其與燕結盟，是迫於形勢，非出本心。其所慮者，無非是燕亡之後，代地獨木難支。其所求者，無非是保全其宗廟祭祀，延續其名號地位。”

“反觀燕國，”李斯手指移向北側燕軍大營，“太子丹雖有一腔血氣，然國勢己頹，軍心渙散。燕王喜與朝中主和派，未必願與國偕亡。且燕、代之間，因聯軍指揮、糧草分配、乃至戰後利益（如果還有‘戰後’的話），必生齟齬。此乃我分化瓦解、破其聯盟之良機！”

王賁眼中精光一閃：“御史大夫之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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