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的旨意，隨著快馬疾馳的煙塵，送到了大梁城外的秦軍大營。

王命抵達時，李斯正與幾名水工大匠在沙盤前推演黃河掘口後的水勢模型。沙盤用粘土和細沙塑成，清晰地展現出大梁窪地、鴻溝故道以及選定的黃河堤壩位置。代表水流的藍色細沙，正被小心翼翼地從“堤壩缺口”處傾瀉而下，模擬著洪峰下洩、漫溢、最終匯聚圍城的景象。

傳旨中車府令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時，李斯手中的銅尺恰好點在沙盤上大梁城的位置，彷彿在為這座孤城敲響最後的喪鐘。他放下銅尺，整了整衣冠，出帳接旨。

詔書措辭簡潔而有力，肯定了李斯前期的謀劃與工程進展，然後筆鋒一轉：“……著通武侯王賁為主將，統兵二十萬，總攬大梁軍事，合圍困城，相機而進。廷尉李斯，參贊軍機，並領水攻諸事，務必剋期完工，不得有誤。一應人力物力，各郡縣需竭力供給，違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王賁？李斯垂首聽旨，心中波瀾微起。王翦之子，將門虎種。歷史上，正是這位王賁，最終引水灌大梁，滅亡魏國。如今，歷史的慣性似乎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呈現——王賁掛帥，而他李斯，則成為了那個提供“水攻”策略並負責具體實施的“軍師”。嬴政的任命，既是對王家將門的信任與倚重，也未嘗不是一種平衡。王賁負責軍事圍困與最終的破城受降，而他李斯，則專注於水攻這一“技術性”更強也更易招致非議的環節。

也好。李斯心中暗忖。王賁勇猛善戰，治軍嚴謹，有他總攬軍事，自己更能集中精力於黃河掘口與最終的洪水排程。只是，與這位正值盛年、銳氣正濃的將門之後共事，恐怕也少不了一番磨合。

傳旨官離去後不久，營外便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與整齊的腳步聲。新的二十萬生力軍開到了，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入駐地，帶來了新的營帳、旌旗、兵甲碰撞的鏗鏘聲，以及一種更加凝重的、蓄勢待發的殺氣。

中軍大帳很快易主。王賁並未大張旗鼓，只是帶著親衛，風塵僕僕地入駐。他年紀約在三十許，面龐稜角分明，繼承了其父王翦的沉穩氣度，但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利與果決。甲冑上沾著長途奔波的塵土，眼神卻明亮如鷹隼，掃視著帳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和沙盤，最後落在李斯身上。

“李廷尉。”王賁抱拳，聲音乾脆，帶著軍人特有的首接，“王命在身，賁不敢懈怠。今後軍事圍困，由賁一力承擔。至於水攻大計，還需廷尉鼎力相助。父帥臨行前，亦多有叮囑，言廷尉算無遺策，水攻之法，鬼神莫測。”

話雖客氣，但李斯能聽出其中隱含的界限——軍事歸我，工程歸你，各司其職。這正合他意。

“王將軍言重了。”李斯拱手還禮，神色平靜，“斯唯知恪盡職守，以報王恩。水攻諸事，己有眉目，工程正按計劃推進。將軍既至，圍城之勢當更加嚴密，城內魏人插翅難飛。斯亦可更專注於河工，以期早日功成。”

兩人都是聰明人，幾句交談，便己劃定了權責邊界，達成了初步的默契。王賁詳細詢問了目前大梁城內的狀況、秦軍部署、以及李斯對水攻進度的預估。李斯一一作答，條理清晰，資料明確。當聽到李斯斷言一個半月內可掘開黃河堤壩，引水灌城時，王賁眼中精光一閃，撫掌道：“好！若真能如期，則大梁必破！屆時，還要仰賴廷尉，控制水勢，莫要連我軍營壘也一併淹了才好。”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提醒。

“將軍放心，斯己有萬全之策。”李斯指向沙盤上幾處預先標記的“緩衝陂塘”和“洩洪溝”，“水勢導向、流量控制，皆在計算之內。屆時，還需將軍派兵把守關鍵節點，以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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