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上海灘,空氣裡瀰漫著溼熱與一種無形的焦躁。梧桐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鳴,也壓不住街頭巷尾關於時局的竊竊私語。
前幾日,訊息正式傳開:上海滬軍都督府被北平政府下令撤銷,改為江蘇都督行轅。
雖然陳士英等人仍在活動,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意味著革命黨在上海乃至東南地區的軍政大權正被步步蠶食,來自北方的壓力日益迫近。曾經在租界內外頗為活躍的革命黨人,處境越發艱難,許多公開活動轉為地下,聯絡點變得更加隱秘,人員流動也越發謹慎。
法租界當局的態度也隨之變得更加鮮明。對“亂黨”、“危險分子”的排查與打壓,從之前的“加強警惕”升級為近乎公開的嚴厲清剿。
巡捕房,特別是那些擁有偵查權的探員部門,壓力巨大,也動力十足——每抓到一個“真傢伙”,都是能在洋人面前立功請賞、加官進爵的資本。街頭的盤查愈發頻繁,氣氛肅殺,連“海納樓”這樣新開的高檔場所,偶爾也能見到便衣探目逡巡的身影。
這場政治風向的劇變,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漣漪擴散,也悄然攪動了上海灘地下世界的生態。
十六鋪碼頭,這個永不眠息的財富與罪惡漩渦中心,嗅覺最為靈敏。過去幾個月,“安順貨運公司”憑藉其壟斷性的“安全通道”和陸安在黑白兩道的背景,幾乎獨攬了十六鋪至鄭家木橋一線的走私肥肉,賺得盆滿缽滿。
這固然讓跟著陸安吃飯的阿毛、爛眼陳及其手下,乃至背後分潤的各方勢力心滿意足,卻也嚴重侵蝕了其他幫派、碼頭勢力原本的財路。
以前,走私這門生意雖然風險大,但好歹是“有飯大家吃”,各家憑著本事、地盤和關係,多多少少都能分一杯羹。如今“安順”一家獨大,規矩是“安順”定的,路是“安順”走的,油水幾乎都流進了“安順”及其關聯者的口袋。
那些被斷了財路、利益大幅縮水的幫會、把頭、走私團伙,起初懾於陸安的官面身份、雷霆手段以及“安順”展現出的強大運輸和控制能力,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或者轉而經營些利潤更薄、風險更高的偏門。
然而,時局的動盪,上層注意力的轉移(洋人和官府忙著抓革命黨),讓一些人的心思重新活絡起來。“安順”再厲害,難道真能一手遮天? 陸安不過是個華人巡總,如今洋人老爺們的心思都在別處……亂世出英雄,也出亡命徒。
幾個在十六鋪盤踞多年、頗有實力,且因“安順”崛起而損失慘重的幫會頭目,開始私下串聯,蠢蠢欲動。他們不再滿足於撿拾“安順”指縫裡漏下的殘羹冷炙,想要重新奪回,至少是分享這條黃金水道的控制權。
一些試探性的小動作——比如故意在“安順”車隊經過時製造擁堵,騷擾與“安順”合作的零散貨主,甚至暗中調查“安順”運輸線的漏洞和人員構成——己經如同夏日陰溝裡泛起的泡沫,悄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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