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清玦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

不是饒洲那種亮。饒洲的天亮起來是慢慢洇開的，像墨水倒進清水裡，從東邊一點一點往西邊暈。暮城的天亮是砸下來的——前一刻還灰濛濛的，下一秒太陽就從山後面蹦出來，光線硬邦邦地打在臉上，刺得人眼睛疼。

他眯著眼，盯著車頂看了幾秒。車頂是灰色的，有一道劃痕，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像有人用指甲劃的。他躺在一輛車的後座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灰色的，和車頂一個顏色。毯子很薄，壓在身上沒什麼分量，但暖。車裡開著暖風，出風口對著他的腳，熱烘烘的。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腳趾也能動，但整個人像是被灌了水泥，沉得抬不起來。黯煦的絲線還纏在他身上，封著他的異能核心，也封著他的力氣。他的頭枕在什麼東西上，軟軟的，不是座椅的皮面——是霍邱樊的西裝外套，疊了兩折，墊在他腦袋下面。

車子在晃。不是顛簸，是勻速行駛時那種有節奏的晃，像搖籃。他聽見發動機的聲音，很輕，隔音很好，只有一點點嗡嗡聲，像蜜蜂在玻璃外面飛。

“醒了？”前面傳來唐逸安的聲音。

倪清玦沒理他。他盯著車頂那道劃痕，腦子裡把最近幾天的事過了一遍。蘇梟谷站在門口，手上紗布滲血，問“你為什麼不早說”。沐眠抱著保溫桶，湯涼了還在抱。安逸淮推眼鏡，推了好幾下。鶴嵐之放在枕邊那張紙，寫著“你不走”。黯煦站在床邊，說“0.9毫米”。然後唐逸安和霍邱樊抬著他，穿過走廊，出了門。門關上之前，蘇梟谷喊了一聲，沒聽清。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去哪？”

唐逸安從副駕駛回頭看他，紫色頭髮在晨光裡亮得刺眼，花襯衫領口敞著，鎖骨下面有一顆痣。“暮城。”他說。

倪清玦說：“不去。”

唐逸安笑了：“你說不去就不去？”

倪清玦說：“你們綁著我去。”

唐逸安點頭：“對。綁著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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