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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者之風箏_第361章 紙傘暗哨(1)

鄭耀先在辦公室坐到天色完全暗下來。雨勢沒再大,但也沒停,像有人在天頂上面一層一層地篩水,細密均勻。他起身將檯燈拉開,燈泡在燈罩下極輕地跳了一下,光才穩住。他藉著燈影把銅鑰匙摸出來,平放在桌面靠近菸灰缸的位置。鑰匙表面有很細的劃痕,被燈光一照,像一條極短的舊傷疤。他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內袋。

樓下院裡的值班燈亮著,照得雨絲髮白。鄭耀先下了樓,沿著西側走廊朝後牆走。他繞開了後樓,從廚房邊上的窄道拐過去。那裡堆著幾隻竹筐和半張蘆蓆,雨水把蘆蓆澆得發黑。他走到西角門內側,藉著門縫朝夾弄望了一眼。門外沒人,只有對牆牆頭一叢半枯的野藤在風裡亂抖。他拉開門,側身出去,回手將門輕輕帶上。

夾弄裡的積水己經沒過了鞋邊。鄭耀先放慢步子,走幾步就貼住牆停一停,聽後面的聲音。雨聲把所有動靜都蓋得差不多,但正因如此,要是有第二個人跟著,鞋底帶水的聲音會顯得格外突兀。他聽了兩次,後面沒有。他繼續朝前走,出了夾弄口,望見那家紙紮店的背牆。背牆上有扇極窄的木窗,窗板合著,只從上方縫隙裡透出一條淺黃的光。那是老闆在點油燈糊紙活。

鄭耀先沒往紙紮店方向去。他沿著橫街往東走了一段,在一根電線杆下面停了腳。杆子上貼了半張被雨打爛的招貼,上頭只剩“特價”兩個字還能看清。鄭耀先用腳尖把地上一塊碎磚踢到杆子根部,磚塊歪斜著卡進一個淺水窪裡。這是給可能跟在自己身後的人看的一個“留尾”,意思是此處己過,不必再跟。如果對方是自己人,自然明白。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拐進了一條朝北的小巷。巷口有家關著門板的剃頭鋪,門口臺階上放著半盆洗頭水,水面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鄭耀先繞過水盆,朝巷子深處走。巷子裡沒有燈,只有兩邊窗戶縫裡偶爾漏出來的一點光。他數著左側的門洞,到第三個門洞時停住。門洞半開,裡面是一道很窄的木樓梯,往上折了兩次。他抬腳走進去,木質臺階被踩得“吱呀”響,但在雨聲裡傳不遠。上到二層,有一扇朝北的小門虛掩著。鄭耀先推門進去。

屋裡沒點燈。窗開著,雨星子斜著往屋裡飄。窗邊站著一箇中等個頭的男人,穿深色短褂,側臉被天光映得發灰。鄭耀先把門合上,走到桌邊,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那人回過身,也敲了三下,一短兩長。節奏故意反著,但長短組合是陸漢卿上次定的辨識碼。

“後面乾不乾淨?”對方低聲問。聲音很輕,幾乎剛出口就落進雨聲裡。這人姓段,三十多歲,是陸漢卿手底下專跑蘇河線的交通員。鄭耀先只和他見過幾面,從來不在同一個地方碰第二次。

“過了三條街,拐了西次。乾淨。”鄭耀先說。

“長話短說。陸先生讓我帶來幾個訊息。”段交通往前挪了半步,聲音仍壓得極低,“嘉定線今天下午又被憲兵隊從中間切了一刀。失聯的送藥人最後出現在光復路西頭,是活著進去的,但進去之後沒出來。陸先生判斷他可能己經摺在排水道里了。那批藥,被雨水一逼,不能再走地面。光復路倉庫己經不能碰了。陸先生問你,新線定了沒有。”

“恆豐路橋西側的廢船屋。今晚十一點前,叫接貨的人到那附近等。但不要進船屋。先看橋下第三根水泥柱,看到我掛了紅布條再靠過去。沒看到,就散。”鄭耀先說。

“知道了。”段交通把手伸進衣襟裡,掏出個極小的油紙卷,放在桌上。油紙卷只有半截菸捲那麼長,外面用蠟封著。他低聲說:“陸先生要我當面交給你。裡面有新的臨時頻率和三個地址。其中一個在滬西,一個在法租界邊上,一個在楊樹浦。陸先生說,只收一個,另兩個不看。你自己定。”

鄭耀先拿起油紙卷,用指腹在蠟面上按了一下。蠟很硬,光滑,沒有接縫開裂的跡象。他把它放進嘴裡含了一下,再拿出來塞進鞋幫內側。這個動作極快,像只是彎腰緊了緊鞋帶。

“光復路地下排水道,特高課今天己經知道了。汪曼春指的路。”鄭耀先首視著段交通,“陸先生那邊,今天有沒有發現有人盯診所或者書攤?我回來時聽說法租界巡捕房在設卡,卡的是人,不是貨。是不是有人把嘉定線的走法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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