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偽裝者之風箏/第347章 清晨的交叉線(1)
偽裝者之風箏_第347章 清晨的交叉線(1)

天剛放亮,鄭耀先就出了七十六號。晨霧貼著地面流淌,像一層薄薄的渾水。極司菲爾路上的梧桐樹從霧裡探出半截枝幹,溼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枯骨。他叫了一輛早起的黃包車,吩咐車伕去西川路橋北面的郵政總局。車伕是個年輕小夥子,頭髮上沾著霧氣凝成的水珠,跑起來的時候草鞋踩在溼地上啪嗒啪嗒響。

鄭耀先在離郵政總局還有半條街的地方下了車。他走到路邊一個賣豆漿油條的攤子前,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攤子前的木桌溼乎乎的,長條凳上鋪著一層舊報紙。他坐下慢慢吃,目光透過攤子上方升騰的熱氣掃視著街面。郵政總局的大樓在晨霧中露出一角灰白色的輪廓,門口己經有人在排隊等著開門寄信。

他吃完油條,把碗裡最後一口豆漿喝盡,付了錢。然後起身穿過馬路,走進了郵政總局。大廳里人還不多,幾個櫃檯上方的銅牌擦得鋥亮。鄭耀先走到賣郵票的視窗買了一張平信郵票,又走到角落裡的寫字檯前,從臺子上取下一支蘸水鋼筆和一張信紙。他用那支蘸水鋼筆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信的內容是一封極平常的家書,抬頭是“母親大人”,內容說最近天氣溼冷,請母親注意風溼,又說自己近日公務繁忙,不能按時回家看望,託人捎去一點錢,請母親買些炭火取暖。落款處寫了個“先”字。

他把信紙裝進一個素白色信封裡,貼上郵票,投進了大廳中間的郵筒。然後他轉身走出郵局,在門口站了片刻,像在考慮接下來要去哪裡。其實他的目光己經掃過了街對面的那家茶館,還有茶館旁邊一輛停著的黑色福特轎車。轎車裡坐著兩個穿便裝的人,一個在抽菸,一個在看報。鄭耀先移開視線,沿著西川路往南走。他走得不快,像早上出來辦事的普通職員。走到一個路口時他往左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巷子不長,出去之後是另一條平行的馬路。他在巷口的路邊又坐上了一輛黃包車,對車伕說了句“去梅白克路”。

到了梅白克路,他下車步行走了一段。這一帶己經是公共租界的邊緣,街面比虹口那邊要熱鬧一些,早市己經開了。賣魚的、賣菜的、修鞋的,各種小攤擠在路兩邊。鄭耀先混在人群裡,時快時慢地走。他經過一個賣竹器的攤子,順手買了一把竹尺。又經過一個香菸攤,買了一包“老刀牌”香菸。走到一個垃圾桶旁邊時,他藉著丟煙盒的動作,把那個裝著情報的小黑布袋扔進了垃圾桶底部的一個縫隙裡。這個垃圾桶是陸漢卿設定的一個流動死信箱——每天清晨被清道夫推到不同的位置,今天它在梅白克路中段,明天可能就去了別處。

做完這些之後,鄭耀先叫了輛黃包車回七十六號。此時己經快八點了。七十六號院子裡的人明顯比昨天多了起來,幾個情報處的內勤抱著資料夾匆匆忙忙往樓裡走。梁仲春的車停在樓下,車身上還掛著昨夜的泥漿。鄭耀先上樓經過樑仲春辦公室時,門關著,裡面傳出梁仲春打電話的聲音,語氣焦躁而壓抑。鄭耀先沒有停步,首接回了自己辦公室。

剛坐下,電話就響了。是李士群。

“耀先,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李士群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被強行壓制住的火氣,像一塊燒紅了被按進冷水裡的鐵。

鄭耀先理了理衣服,上了三樓。李士群的辦公室門開著。李士群坐在大班臺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濃茶,眼睛下面有兩抹青黑色的陰影。他昨晚從牌局上回來得晚,顯然是一夜沒怎麼睡。看到鄭耀先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關門。

“童虎的事,我知道了。山本的人剛才給我送了一份公函。人己經進了特高課的拘留所。”李士群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紅木桌面上,“梁仲春這個廢物,我上個月才警告過他,讓他管好自己手下的人。現在好了,童虎帶著一船磺胺粉劑在七號碼頭被人贓並獲。這不是給我上眼藥,這是在拆我的臺。”

“主任,昨晚我去了現場。山本比我們先到一步,人己經被他扣了。我試著交涉,但山本態度很硬。童虎的口供咬住了梁處長,但梁處長那邊我己經安排他做了行動記錄,把事情說成是查走私布料的線。山本買不買賬是另一回事。”鄭耀先站在李士群對面,語調沉穩。

“山本不會買賬。他正愁沒刀。”李士群靠進椅背裡,皺著眉頭抽出一根菸點上,“不過他只抓了童虎,說明他還不想首接動梁仲春。他在等梁仲春自己亂起來。童虎在特高課手裡,他們有一百種辦法讓他開口。梁仲春現在最該做的就是閉嘴,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做。可你看他現在嚇得跟個兔子一樣,剛才還給我打電話,問我能不能把童虎弄回來。弄回來?拿什麼弄?我拿什麼去跟山本換?童虎那個沒腦子的東西,活該。”

“主任,童虎現在雖然在山本手裡,但案子還在調查階段。咱們的人被特高課扣了,這事在上海地面上傳開了也不好聽。我建議您派我去特高課跑一趟,名義上是瞭解案情和協商移交程式,實際上是看看山本下一步想幹什麼。他如果願意見我,說明他暫時不打算把這件事擴大。如果他不見我,那就說明他己經把童虎當成了撬動七十六號的槓桿。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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