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離開七十六號時將近午夜。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臨時住處,換下那件在碼頭夜風裡浸過潮氣的大衣,換上一件深灰色的半舊西裝,外套一件黑色薄呢子短外套。頭上戴了頂深色呢帽,帽簷壓得比平時更低。他對著鏡子把衣領翻好,又用一塊溼毛巾擦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神清明,像一把剛從刀鞘裡抽出來半寸的刀。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處的檢查站半夜不撤,黃燈在細雨中閃著,照著兩個斜挎步槍的巡捕。鄭耀先從極司菲爾路繞出來,走的是愚園路南面那排小吃店背後的弄堂。那條弄堂走到頭是貝當路,穿過貝當路就是法租界地界。弄堂裡黑漆漆的,只有幾戶人家窗戶裡漏出點微光。他走得很快,但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棉花上。巷子裡的風從前面灌過來,帶著一點烤紅薯的焦香和陰溝裡的潮氣。
法租界的亞爾培路是今晚的目的地。那條路上有一棟舊式公寓樓,西層高,紅磚牆面,門口裝著老式的雕花鐵門。鄭耀先沒走正門。他從旁邊一條只容一人的夾弄穿到樓後,找到那扇通往地下一層的木門。木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眼裡灌了油,他拿出鑰匙輕輕一擰就開了。他推門進去,裡面是一條又窄又暗的樓梯,通往底層的鍋爐房。鍋爐房裡沒有人,只有幾根粗大的蒸汽管道橫在天花板下方,發出低低的嗡鳴。他穿過鍋爐房,從另一頭的樓梯上去,到了二樓。走廊裡有微弱的壁燈亮著,光很暗,照得牆上的牆紙像一片片剝落的舊皮。他走到二一三號房間門口,用指尖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又叩了兩下。停了幾秒,門內傳出一聲很輕的“進來”。
鄭耀先推開門進去。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靠牆的角桌上一盞綠色玻璃檯燈亮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燈下的一把舊藤椅裡,面前攤著一份當天的《申報》。這人叫馮旭東,是軍統上海站老資格的檔案員,明面上在法租界一家燈飾商行裡當賬房先生。他不參與外勤,也很少和重慶首接聯絡,但他手裡掌握著軍統上海站近三年所有人員在冊檔案的原始索引。這些索引和顧報國那種外圍聯絡名單不同,這是軍統上海站真正的骨血命脈。判官之所以要把顧報國撬開,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找到馮旭東這樣的人。
“來的時候,樓下沒人跟著。”鄭耀先反手把門鎖上,在馮旭東對面的木椅上坐下。屋裡有一股陳舊的樟木味,混著檯燈燈泡烘烤燈罩後發出的那種乾燥氣息。
“那也不能久坐。我明天一早要跟老闆去一趟松江,那邊有個分號要盤賬。”馮旭東把報紙折起來放在一邊,抬頭看著鄭耀先。他的臉窄長,眼角皺紋很深,眼神里有一種老檔案員特有的沉悶和精明。他從腳邊拿起一個布袋,從裡面抽出三本用藍布包著的硬皮本,放在桌上。
“這是你要的。上海站最近三個月的電臺通訊時間記錄、外勤人員出勤對照表,還有組織關係變更備案。東西我都從地下室的防水鐵箱裡取出來了。不能放我這兒,你今晚帶回去。我的鋪位可能己經被判官的人看過了。昨天有人去我們商行問今年進口燈罩的關稅單子,老闆說那人是重慶口音,說話很客氣,但眼睛亂瞟,問完正事還站了一會兒才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衝我來的。”馮旭東的語速不快,聲音像在油裡浸過,滑而低。
鄭耀先接過那三本硬皮本,翻開第一本掃了幾頁。檯燈光下,紙頁上密密麻麻的鋼筆字一行行排開。他突然抬起眼:“這些原始索引,如果被拍下來或者抄走了,會怎麼樣?”
“不會全部被抄走。這些東西只有我手裡這一份,沒有副本。但判官手裡有軍統總局的原始登記底檔,那些底檔上有代號、化名、派遣時間、掩護身份。只要和這三本東西對上,他就能反推出上海站目前還活著、還在活動的人有哪些,甚至能根據出勤表畫出每個人的活動區域和接頭規律。所以這三本東西就是我們的命。”馮旭東說。
鄭耀先把三本硬皮本塞進隨身帶來的一箇舊公文包裡,公文包裡原本有幾份七十六號的經濟檢查通報和兩本賬簿,他把硬皮本夾在中間。公文包放在膝蓋旁邊,像一個普通職員下班後隨手帶著的東西。
“你的判斷沒錯。你這裡不能住了。這個地點可能己經被寫進了什麼人的口供或者暗查筆記裡。”鄭耀先說,“明天出松江之後,別回上海。你讓商行老闆給你寫個外派賬目的條子,就說松江分號的賬要查半個月。你能走多久走多久。到了松江之後住進大通旅館,用你原來的那個化名。不要給任何人打電話。我會讓人帶話給你。”
“上海這邊的事,誰接?”馮旭東皺了皺眉。
“暫時沒人接。你走了之後,檔案索引的事就斷線。判官要查上海站的核心人事,得先過顧報國和麋鹿那兩關。顧報國己經嚇得裝病了。麋鹿還能撐一撐。等他們撐不住了,判官早晚會順著線找到你這裡。所以你必須走。”鄭耀先把公文包拎在手上站起來。馮旭東也跟著站起來。他的身體在臺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但氣色還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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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允許她退,也不允許她咬緊牙關...
註:內含強迫豪奪元素:內含強迫豪奪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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