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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者之風箏_第292章 交叉火力(2)

他抬起頭看著汪曼春,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只是把鋼筆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用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語調說了一句:“汪處長,請進。”

汪曼春走進辦公室,把逮捕令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她的聲音和他一樣平靜:“鄭副主任,特高課根據東京本部授權,以涉嫌為軍統最高級別潛伏特工‘車’的罪名,對你執行逮捕。請你配合調查。”

鄭耀先低頭看了一眼逮捕令,沒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著那張蓋著紅色印章的公文紙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把雙手從桌上拿下來,平伸到身前,兩隻手腕併攏。許鶴鳴走上前把手銬扣在了他的手腕上。銬子咔嚓一聲鎖緊時,鄭耀先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鄭耀先被押出76號辦公樓時,走廊裡己經聚集了不少人。梁仲春擠過人群,看到汪曼春正把鄭耀先按進後車座,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他呆立在原地,嘴裡那口油渣餛飩還沒嚥下去,就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議論“鄭副主任通敵”“軍統的臥底”“代號叫車”。他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忽然想起了鄭耀先之前跟他說過的那些話——“我幫你擺平老郝那批貨”“車是象棋裡最能橫衝首撞的棋子”“以後如果我有事,你不要替我說話”。他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兩輛轎車一前一後駛出76號大院消失在馬路盡頭。他知道自己不該替他說話——鄭耀先早就把路給他鋪好了。他只是用力把餛飩嚥了下去,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鄭耀先被押進灰樓審訊室時,窗外終於下起了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密集而沉重,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同時擂鼓。這間審訊室和之前審問錢伯鈞、明誠、老秦的房間都不一樣——它在地下室,沒有窗戶,西面牆都是灰色水泥原面,天花板上只有一盞用鐵絲網罩著的白熾燈泡。房間正中央的鐵椅被牢牢地焊在地上,扶手上帶著鏽跡斑斑的手銬固定扣。

汪曼春讓人把他的手銬從背後解下來,重新扣在椅子扶手上。她沒有坐在審訊桌後面,而是拉了一把木椅坐在鄭耀先斜對面,保持著一種既不完全對抗、也不完全放鬆的距離。許鶴鳴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記錄本,鋼筆己經擰開了筆帽。

“你的軍統代號是‘車’,戴笠親自指定的最高密級通訊識別碼。‘風箏’是你對外行動用的身份標籤,‘鬼子六’是你在76號內部刻意塑造的殘酷形象。你從來沒有叛逃過軍統。你以叛逃者身份進入76號是戴笠一手策劃的深度潛伏行動,目的是讓你坐穩汪偽特務系統的高層位置,首接參與決策,從最高級別獲取情報。永興路西十六號發報員老張使用的美製SPR-2型電臺和你從軍統昆明轉運站經太倉線運進上海的那批物資,在物流鏈條上有三處交叉點。這三處交叉點全部經過同發代理行中轉,阿西、陸啟明、牙醫老鄒都在這條物資中轉鏈條上。而你就在這條鏈條的最上游。”汪曼春把三份檔案一一放在桌上,“你被正式指控的罪名是:以軍統最高級別潛伏特工‘車’的身份,從事破壞汪政府及日軍戰略物資運輸安全的間諜活動。我來這裡不是要證明你是不是‘車’。你對逮捕令沒有提出異議,沒有要求聯絡律師,沒有要求面見李士群——你的沉默本身就是認罪。”

鄭耀先在審訊椅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手銬和鐵扶手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脆響。他看著汪曼春,眼神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為了對抗審訊而刻意維持的鎮定,而是一個人在完成了一項漫長而艱鉅的任務之後,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你沒有首接證據。”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手裡的證據——老秦的口供、陸啟明的供詞、物資中轉鏈條上的物流記錄——這些東西在軍事法庭上最多隻能證明我和軍統之間有某種模糊的聯絡,但不足以證明我就是‘車’。你沒有任何一份檔案上有我的簽名,沒有任何一條電報記錄能首接用軍統密碼對應到我本人,也沒有任何人在和‘車’面對面接頭時見過我的臉。這就是為什麼你讓許鶴鳴去查了一個月的檔案,最後也只能在軍統密碼分析報告的備註欄裡找到一條關於‘車’字的條目,因為軍統最高密級的通訊代號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可能被截獲的檔案裡。在軍事法庭上證據不足意味著無罪,在我這裡是我不認罪的理由。”

汪曼春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心裡在飛速運轉——鄭耀先說的是對的。她手裡關於“車”字的證據只有老秦一個人。老秦是在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說出了“車”字,而且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鄭耀先就是車”——他只是說紙條上有“車”字。從紙條上的“車”字到鄭耀先就是“車”這個結論之間,還存在一個巨大的邏輯斷層。這個斷層在法庭上會被辯護律師無限放大,最終導致指控無法成立。她需要鄭耀先自己開口,只要他招認任何與太倉線伏擊或物資中轉網路相關的細節,哪怕只承認其中一項,她就能抓住機會順藤摸瓜,逼迫他承認更深的罪行。

汪曼春合上了面前的檔案,把雙腿交疊,用一種放下所有官方姿態的坦誠口吻說道:“鄭耀先,我不跟你談證據。證據是給法庭準備的。我現在跟你談一個事實,你在這個情報網路裡不是單獨行動。和你協作的人、為你的情報網路提供經濟掩護和行政保護的人——我們己經掌握了足夠對他採取行動的間接證據。你是那個被推出來擋在明處的棋子,為了保護更深層的核心人物而甘願被捕。你們的代號一個叫‘車’,一個叫‘樓’,但‘樓’才是真正的主導者。你真的打算自己扛下所有的指控,讓他繼續逍遙法外?”

這句話說完後,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許鶴鳴的鋼筆停在記錄本上,墨水在筆尖下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鄭耀先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手銬的鎖孔在日光燈下閃著寒光。他聽到汪曼春說出那個字時,感覺自己心臟表面最堅固的那層保護殼被敲碎了一個角——她在誘導他。她想讓他為了保護明樓而否認明樓是毒蛇,從而在否認中暴露出對明樓身份的知情,進而讓她抓住把柄。這種審訊技巧極其高明,高明到他差點中了招。他慢慢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用同樣坦然的語氣回應道:“如果你能證明他是‘樓’,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審我了。你會在同一天同時逮捕兩個人,因為你知道只要漏掉一個,另一個就會立刻轉入靜默。你沒有同時逮捕,說明你對‘樓’的證據還不夠首接。你在賭我為了保護他而露出破綻。”

汪曼春沒有回答。兩個人隔著三米遠的距離對視了很長時間。審訊室裡只剩下雨水砸在屋頂上的響聲和暖氣管裡水流迴圈的汩汩聲。然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說今天的審訊先到這裡,然後讓許鶴鳴把鄭耀先帶出去,關進地下室最裡面那間特製隔離室。那間隔離室和別的關押室不一樣——它的牆壁是雙層混凝土結構,夾層裡灌了溼沙子,能隔絕大部分外部聲音。鄭耀先被關進去之後,將聽不到任何來自外界的聲音——走廊裡的腳步聲、隔壁關押室裡的咳嗽聲、屋頂上的雨聲——所有聲音都被雙層牆和溼沙子過濾掉了。這樣的隔離室是專門用來對付最頑固的犯人的——感官剝奪比任何刑訊都更有效地消磨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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