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在明樓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腳邊。他注意到明樓的辦公桌上除了攤開的檔案之外，還放著一個黑色的賬本，賬本封面燙著“明氏企業商業賬冊”幾個金字。賬本旁邊是一個開啟的信封，信封上貼著香港郵票，郵戳模糊，看不清日期。

“鄭副主任剛從特高課過來？”明樓開口問道，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鄭耀先倒了一杯茶，茶湯深紅，是陳年的普洱。

“下午去的。山本課長調閱了青幫備用泊位的使用記錄。”鄭耀先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味醇厚，是上好的熟普。“問了些細節，藥材的事情、泊位排程的事情，都是公事。”

明樓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山本的問話細節。他把桌上的檔案整理了一下，推到一邊，然後從抽屜裡取出那份物資調配計劃草案的正式版本——和明誠上午送給鄭耀先的那份一樣，區別是這份上有明樓的親筆批註和修改痕跡。

“山本課長對運輸線的關注，這段時間明顯升級了。”明樓翻開草案，指著第十五批物資那一欄說，“這一批物資的優先等級，我在修訂稿裡往上調了一級，從‘一般軍用’調到了‘優先軍用’。調級的理由是南京兵工廠的生產線擴容，原材料供應需要優先保障。這個理由周佛海部長認可，南京方面也批了。”

鄭耀先目光落在第十五批物資的備註欄上。備註欄裡寫著“含商行委託轉運貨物，具體清單見附件三”——和上午那份草案一模一樣的字句。明樓當著他的面指出這一條，就是在用正式工作的外衣包裹私下溝通的核心。

“優先軍用物資的安保標準要相應提高。”鄭耀先順著明樓的話往下說，用的是安保口副主任的例行公事口吻，“從碼頭卸貨到倉庫入庫，全程需要雙人押運，入庫後需要單獨存放。這批物資的體量多大？需要騰多少庫容？”

“體量不大。三卡車左右，主要是精密儀器配件和少量化工原料。”明樓翻到物資清單頁，用手指在幾行數字上劃了一下，“其中有一部分是明氏企業委託轉運的貨——我大姐在昆明訂的一批西藥原料，經香港轉口到上海，走的是商業渠道。這批貨的手續齊全，關稅己經繳了，但在目前的物資管控體系裡，西藥原料屬於敏感品類，如果走正常程式報備，至少要拖兩週才能放行。南京方面的時間表等不了兩週，所以我把這批貨夾在優先軍用物資裡一起過。”

鄭耀先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表態。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讓茶水在口腔裡停留幾秒鐘，利用這個時間差來思考明樓這番話的幾層含義。

第一層含義——明樓是真的在為自己的家族企業運一批西藥原料。明氏企業的業務範圍涵蓋藥品貿易，明鏡從昆明訂貨經香港轉運，這條商業路線是合理的。西藥原料在戰時確實是敏感物資，明樓利用職權為自己的家族企業行方便，這是官商之間的灰色操作，屬於人人都做但不方便放在臺面上說的事。

第二層含義——這批“西藥原料”可能是給軍統的。軍統上海站的地下網路需要大量藥品——消炎藥、麻醉劑、抗感染藥物——這些藥品在日軍嚴密封鎖下幾乎無法透過正常渠道獲取。如果明樓用明氏企業的商業渠道為軍統輸送藥品，他需要給這批貨披上合法的外衣，而夾在優先軍用物資裡一併透過運輸線是最安全的路徑。

第三層含義——明樓把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是一種信任的表示，也是一種拉攏。在汪偽政府的官場邏輯裡，兩個官員之間如果共享了一件灰色操作的資訊，就意味著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利益同盟關係。你幫我一次，我幫你一次，彼此手上都捏著對方的把柄，這種把柄不是用來互相威脅的，而是用來互相保證的——我向你暴露一個弱點，讓你放心我不會背叛你。

鄭耀先把這杯茶喝完，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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