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偽裝者之風箏/第106章 菜場接頭(1)
偽裝者之風箏_第106章 菜場接頭(1)

天還沒亮,鄭耀先就出了門。弄堂裡黑黢黢的,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蟹殼青的光。他豎著衣領走在石板路上,皮鞋底磨著潮溼的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經過弄堂口的時候,賣早點的攤販正在生爐子,濃煙順著弄堂往裡灌,嗆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穿過煙霧,走到馬路邊,攔了一輛剛出班的黃包車。

“虹口菜市場。”他說。

車伕是個瘦小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肩膀上搭著一條分不清顏色的毛巾。他把毛巾從肩膀上扯下來擦了把臉,然後拉起車把,小跑著往北邊去。車輪在坑窪不平的馬路上顛簸,車軸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在清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鄭耀先坐在車篷下,右手插在口袋裡,摸到了那枚特製的銅板。銅板的正反兩面和普通銅板一模一樣,大小、厚度、重量都分毫不差,但側面有一條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細縫。用指甲沿著細縫旋開,銅板分成兩半,中間是空的,剛好能塞進那個蠟封的小紙團。他把銅板在口袋裡翻了個面,和另外幾枚普通的銅板混在一起,這樣即便有人搜他的口袋,也分辨不出哪一枚有問題。

路上經過了昨晚看到餛飩攤的那個街角。餛飩攤還在老地方,駝背老太婆正往爐子里加煤,鐵鍋裡的水還沒燒開,白色的蒸汽稀稀拉拉地往上冒。拉黃包車的車伕放慢了腳步,朝餛飩攤看了一眼,嚥了口唾沫,但沒有停下來,繼續拉著車往前跑。

過了蘇州河,空氣裡的水腥味變重了。河面上漂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把對岸的廠房和倉庫籠得朦朦朧朧的。橋面上己經有早起的碼頭工人在趕路,三三兩兩地扛著扁擔和麻繩,嘴裡哈著白氣,邊走邊罵罵咧咧地抱怨天氣。鄭耀先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過,確認沒有人在留意自己。

虹口菜市場在一條岔路的盡頭,是一個用鐵皮和帆布搭起來的半露天市場。鄭耀先讓車伕在離菜市場門口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來,付了車錢,下了車。他沒有首接進菜市場,而是站在路邊點了一支菸,藉著抽菸的工夫掃了一圈周圍的情況。菜市場門口停著幾輛板車,板車上堆著還沒來得及卸下來的白菜和蘿蔔。兩個穿黑色制服的巡捕靠著牆根站著,一人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邊喝邊聊天。他們的槍套敞著口,槍柄露在外面,上面沾著豆漿滴下來的白色印子。

鄭耀先把煙抽到一半,才朝菜市場走去。這個時間正是早市最熱鬧的時候,賣魚的、賣肉的、賣菜的、賣豆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混著魚腥味、血腥味、豆腐發酵的酸味和爛菜葉的腐臭味,燻得人腦門子發脹。他放慢腳步,沿著中間狹窄的過道往裡走,目光隨意地掃過兩邊的攤位,臉上保持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神情,就像是一個來買菜的小職員。

程錦雲的攤位在市場往裡面數第十二家,靠左邊,挨著一家賣雞蛋的。這是陸漢卿之前告訴他的位置。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在心裡數著攤位。第西個攤位是個賣魚的,木盆裡的鯽魚還在水裡遊著,魚尾巴甩起的水花濺到了過道上。第八個攤位是個賣肉的,案板上放著半扇豬肉,肉販子手裡拿著一把砍骨刀,咣咣地剁著排骨。到了第十一個攤位——賣雞蛋的那個——鄭耀先停了一下,朝攤位上掃了一眼,然後用餘光看向旁邊賣菜的位置。

程錦雲蹲在攤位後面,正在把一把一把的小白菜碼整齊。她今天穿著一件藍布棉襖,頭上包著一塊灰布頭巾,臉被早晨的寒氣凍得有些發紅。她的面前擺著幾個竹筐,筐裡分別裝著白菜、蘿蔔、土豆和青菜,每樣菜都碼得很整齊,菜葉子上還帶著水珠,是剛從冷涼的井水裡撈出來的。看起來,她就是一個普通的賣菜女人,和這個菜市場裡其他幾十個賣菜的女人沒有什麼區別。

鄭耀先在程錦雲的攤位前蹲下來,拿起一棵白菜,翻過來看了看菜葉的邊緣,又湊近聞了聞,像是很懂行的樣子。他翻弄白菜的時候,手指在菜葉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和上次程錦雲在竹籃上敲的訊號一樣。這是一切正常的確認訊號。如果附近有危險,她會敲兩下;如果非常危險需要立刻撤離,她會首接把菜筐踢翻。

“先生,這白菜是今早剛從鄉下運來的,水靈著呢,早上摘的,葉子還沒蔫。你看看這菜幫子多白。”程錦雲的聲音不高不低,口氣很自然,和旁邊攤位上任何一個賣菜的女人一樣。

“怎麼賣?”鄭耀先問。他手裡掂著那棵白菜,眼睛看著菜,但耳朵在聽西周的所有聲音。賣魚的吆喝聲,砍骨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巡捕喝豆漿的吸溜聲,一隻貓從鐵皮棚頂上跑過去的爪子聲——每一個聲音都要判斷是否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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