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風波看似平息，卻在“雲廬”表面平靜的水面下，漾開了不易察覺的漣漪。接下來的日子，別墅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傭人們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看向陳默——蘇婉——的目光裡，摻雜著更多的審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以及某種看熱鬧的隱秘疏離。趙天雄待她的態度，也發生著細微卻確切的變化。

他依舊每晚回來，有時共進晚餐，有時只是深夜來她房間靜靜站一會兒。晚餐時的談話，漸漸從最初試探性的藝術。舊事，轉向更隱晦。更私密的領域。他開始談論收藏的玉器，摩挲著腕間一枚墨玉扳指，感慨“溫潤其外，堅韌其中”的品格；或是點評某位已故琴師的孤本樂譜，喟嘆其中“知音難覓，絃斷有誰聽”的寂寥。這些話題，依蘇婉的教養和藝術涉獵，本可應對一二，但絕非她真正的興趣所在，也透著一股趙天雄試圖用某種“雅趣”框架重新定義。測量她的意圖。

陳默謹慎地周旋著。她調動訓練中填鴨式塞入的。關於蘇婉審美偏好的所有碎片，給出得體的。卻絕不深入的回應，更多時候只是傾聽，偶爾在趙天雄目光掃來時，垂下眼睫，露出符合情境的。略帶感傷的沉默。她將自己更深地嵌入“蘇婉”這個角色裡，扮演一個經歷生死鉅變後，心門半掩。對世界愈發倦怠疏離的憂鬱美人。

然而，疏離的表象之下，獵人的嗅覺從未遲鈍。利用趙天雄白日外出的空隙，陳默“失眠散步”的半徑，從臥室外的走廊，不動聲色地向書房所在的區域延伸。她無法進入那扇通常緊鎖的門，但觀察本身即是情報。一次偶然，負責書房清潔的資深女傭開門進去時，門虛掩了剎那。陳默恰巧“路過”，驚鴻一瞥間，窺見書房內部更像一個私密的陳列館與資料庫的結合：頂天立地的深色酸枝木書架，碼放著典籍與一些罩著絲絨的物件；靠牆是專業的恆溫恆溼展示櫃，玻璃後隱約是卷軸或老舊檔案；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一尊被深色防塵布完全覆蓋的。人形等高物體，基座厚實，輪廓奇特。

那尊被遮蓋的物體......陳默心中警醒。與父親趙擎山有關的舊物？某種具有特殊意義的收藏？

當晚，趙天雄提前歸來，興致似乎不錯，邀她在臨湖的小茶室用晚茶。茶室一側是多寶格，錯落擺放著雅玩與相框。陳默端著定窯白瓷杯，目光彷彿隨意流轉，最終，被格架底層一張不起眼的黑白照片攫住。

照片上，兩個男人並肩而立，背景是一個凌亂卻充滿生命力的工作室，滿地木屑與未完成的石胚。左側年輕些的男人笑容爽朗，眉眼間能看出趙天雄的影子，正是其父趙擎山。右側男人年長些，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手中隨意握著一把雕鑿，神態疏狂。照片一角，有潦草的題字：“與吾弟封塵共勉，擎山”。

但真正讓陳默心跳漏了一拍的，是照片背景中，那尊幾乎已近完成的大型雕塑。那雕塑形制古拙渾厚，並非現代抽象風格，竟是一尊**贔屓**（bì xì）——龍之九子之一，形似龜，好負重，常出現在碑刻之下。但這尊贔屓姿態奇異，並非尋常馴服負碑之態，而是頭顱高昂，背甲嶙峋凸起如山峰，四肢筋肉賁張，彷彿正欲掙脫千鈞重負，昂首向天，龜甲縫隙與脖頸處，雕刻著極其繁複。似文字又似圖騰的紋路。雕塑的基座也非尋常平臺，而是一塊未經太多打磨的。帶有天然裂痕的巨巖，其中一個斜面上，有一個模糊卻獨特的凹刻印記。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個印記......她在蛻形司提供的。關於青龍會早期核心標識及趙擎山個人私徽的圖錄中見過！那是一個變體的“山”字，巧妙地融入了龍紋與鎖釦圖形，是趙擎山盛年時用於標記最重要私產或信物的符號！

她強迫自己挪開視線，輕抿一口清茶，壓下胸腔裡驟然的擂鼓之聲。不能有絲毫異樣。但那個模糊的印記，如同一星火種，瞬間點燃了她這些日子在黑暗中摸索所積攢的所有乾柴。

“在看什麼？”趙天雄的聲音傳來，他察覺了她片刻的凝滯。

陳默放下茶杯，指尖輕點那張照片的方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追憶與好奇（資料顯示趙擎山對蘇婉頗為和藹，曾贈其字畫）：“那是......趙伯伯和封塵先生？以前聽趙伯伯提過，說封塵先生是性情中人，於雕刻一道有鬼斧神工之妙。”她巧妙引用了趙擎山可能對蘇婉說過的評價。

趙天雄目光落向照片，眼神變得幽深複雜。“嗯，封塵。我父親半生摯友，亦是他唯一視作知音的怪才。”他頓了頓，語氣莫測，“此人痴於金石，常說‘石中有靈，雕琢即是喚醒’。他耗時最長。傾注心血最多的，就是這尊‘負山’。” 他用了“負山”二字，而非簡單的“贔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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