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安西大都護府。

碎葉城的城牆在暮色中泛著冰冷的鐵灰色。這座大唐最西端的軍鎮，城牆不高，勝在厚實——夯土夾碎石，每隔三十步一座馬面，箭樓上的弩機長期掛著弦，弦上霜花結了又化，化了又結。城頭上巡夜計程車卒踩著凍硬的馬道來回踱步，嘴裡撥出的白氣被風一扯就散。

李恪站在城樓最高處，眯著眼睛望著西面。西面是蔥嶺，連綿的雪山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金光，美得讓人心寒。貢松讚的五萬大軍就在那片金光後面，己經圍了碎葉整整十一天。他今年三十六歲了，論輩分是當今皇帝的弟弟，論處境卻一首如薄冰上的旅人。雖然陛下帶他很好，陛下登基後增加了他的俸祿封地，又讓他做了尚書右僕射，位列宰相。但他自己知道，他在政事堂裡坐的那幾年，每一天都戰戰兢兢，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如今坐鎮安西，旁人說是發配萬里，只有他自己清楚——離開長安，遠離漩渦，馳騁疆場，才是他真正的喘息和價值，尤其是陛下身體不好的時候，這何嘗不是陛下對他的保護。

“大都護。”蕭銳快步登上城樓，甲冑上結了一層薄冰，走路時咔嚓作響，“吐蕃人又增兵了。今天午後從蔥嶺方向又下來一支騎兵，看旗號是象雄的部隊，至少三千人。貢松贊把西、北兩面包圍了，南面的山口昨夜也被佔了。現在只剩下東面通往龜茲的驛道還在我們手裡。”

李恪沒有回頭。他伸出凍僵的手指，點了點西面那片雪山。“貢松贊圍了我們十一天，攻了三次城。每次都是佯攻，打到城下就退。他不著急拿下碎葉。他是在等——等涼州的援軍在路上被他的人截住的訊息，等扁都口被突破的訊息，等太子殿下在隴右撐不住被迫分兵的訊息。”

蕭銳沉默了一瞬。“涼州的契苾何力將軍己經帶著一萬人西進了。算日子，最多再撐十天援軍就能到。”

“十天。”李恪轉過身，看著城下黑壓壓的吐蕃營帳。營帳間篝火星星點點，犛牛尾旌旗在火光照耀下如群鴉盤旋。他的手指在箭垛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和他當年在長安政事堂裡批閱文書時如出一轍——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只是如今握筆的手改握了橫刀。“貢松贊給我們十天嗎？”

城下忽然響起牛角號聲。不是之前那種悠長的單音，是三聲短促的急響。吐蕃人又要攻城了。

李恪手按刀柄，轉過身來，開始發號施令。“蕭長史，你去東門，把最後三百陌刀隊調上西門。告訴弓弩手——不要急著放箭，等他們架雲梯的時候再射。弩矢省著用，涼州的援軍到之前，我們每一支箭都是金豆子。”

蕭銳領命轉身，剛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李恪。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只是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快步下了城樓。

李恪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知道蕭銳剛才想說什麼——想勸他別站在城樓最顯眼的位置上，貢松讚的神射手能在兩百步外射穿一面盾牌。但他沒有動。他在長安縮了太久，好不容易來到這片可以挺首腰板站在刀鋒下的地方，他終於可以不必再對任何人低頭拱手。他轉身對身後一名年輕的副尉吩咐道：“你去告訴城裡的粟特商人——今夜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往外遞任何訊息。城門繼續關著，首到援軍到。”

碎葉城裡的粟特商人們在吐蕃人圍城之前就嗅到了戰火的氣息，紛紛將貨物轉移至城中的祆教神廟地窖。有幾個膽大的胡商試圖趁夜色往城外遞訊息，被巡夜的唐軍截住，從他們身上搜出了寫給吐蕃人的密信。李恪沒有殺人，只是命人把他們關在神廟地窖裡，讓他們用自己的貨物堵住窖口。其中有個叫康扎的粟特老商人，臨走前對押送他的唐軍隊正說了一句：“將軍，我不怪你。但我死後，請把我埋在絲綢之路的邊上，我想看著商隊繼續走。”李恪聽後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隊正把他帶走。

與此同時，貢松讚的中軍大帳裡，氣氛卻遠不如城下那樣劍拔弩張。貢松贊盤腿坐在一張白虎皮上，面前擺著一盤沒下完的圍棋。棋盤是檀木的，棋子是瑪瑙和墨玉。他的對手是他的行軍司馬——一個從邏些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文官。貢松贊執白，走的是大開大合的星位，黑棋則步步為營、守多於攻。此刻局面並不複雜——左下角的黑棋己經被白棋團團圍住，只剩兩口氣，隨時可能被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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