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的夜色如墨，濃稠得彷彿能滴落下來，將巍峨的宮闕樓臺盡數吞沒。唯有東宮麗正殿的一窗燭火，倔強地刺破黑暗，在這沉沉的夜幕中劃開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痕。

李承乾立於窗前，並未點燈，任由清冷的月光如霜似雪，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輪廓。那身影在月華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殿內，席君買垂手而立，方才朝堂之上勝利的興奮早己被太子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凝重，彷彿空氣都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庇護？”李承乾的聲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低沉而冰冷，彷彿來自幽深不見底的古井，帶著徹骨的寒意，“從今天起，孤要讓他們知道，這大唐的天，究竟是誰在庇護誰。”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銳利地掃過席君買。那雙眸子裡，再也尋不到半分白日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赤誠與熱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幽深與算計，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的只有權力與野心的冰冷倒影。

“席君買，”李承乾喚道，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臣在。”席君買上前一步，躬身應答，脊背微微繃緊。

“你去外面守著，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李承乾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這殿內令人壓抑的空氣。

“是。”席君買領命，不敢多言，迅速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沉重的殿門。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偌大的麗正殿內，只剩下李承乾孤身一人。

他緩緩走到書案前，並沒有坐下，而是從案几下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略顯陳舊、邊緣磨損的賬冊。他隨手將那捲泛黃的竹簡扔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是關於隴右道軍屯的原始底檔，上面清晰地記錄著，長孫無忌名下的長孫家，以極低的價格，將數千頃原本屬於軍屯的良田，劃歸到了自家名下。名義倒是冠冕堂皇——“代管荒廢之地”。

“舅舅啊舅舅，”李承乾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敲擊著賬冊那粗糙的封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諷，“你既是孤的親舅舅，也是關隴的新貴。父皇的根基在關隴，孤的皇位，也需要關隴集團的支援。可你這般貪得無厭，肆無忌憚，讓孤如何保你？又讓孤如何向父皇交代？”

他站起身，踱步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前，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關中腹地。整頓戶部，清查賬目，這把火必須燒到關隴去。這是削藩強權、充實國庫的唯一齣路。但孤不能親自動手，更不能讓父皇覺得，孤在動搖他的根基。陛下現在看似在不斷的讓步，那是因為他覺得事態可控，孤沒有觸及到他的根本利益。一旦讓他察覺到孤要對關隴動刀，恐怕今日的太子，明日便會淪為廢人。

要破局，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切入關隴內部，引發內鬥，又能讓孤全身而退、坐收漁利的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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