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十二月初七，長安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片如鵝毛，紛紛揚揚，連下了一日一夜，將整個太極宮、東宮都覆蓋在一片純淨無垠的素白之下。飛簷斗拱，玉樹瓊枝，往日肅穆威嚴的宮闕，此刻也顯出幾分靜謐柔和。

顯德殿內，炭火比往日燃得更旺些，驅散著窗縫裡滲入的絲絲寒氣。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清苦的藥香，與暖融融的空氣交織。

己是掌燈時分，宮燈次第亮起，將殿內照得通明。太子妃蘇氏正坐在榻邊，手中拿著一小盒宮中御製的玉肌生膚膏，指尖蘸著瑩白微涼的藥膏，極其輕柔地塗抹在李承乾的後背上。

寢衣褪至腰間，露出年輕男子勁瘦的脊背。皮膚是養尊處優的細膩白皙，然而此刻，那本該光潔的背脊上，卻橫亙著數道己經褪去血痂、新長出嫩肉的疤痕。疤痕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深，呈淡粉色，微微凸起，縱橫交錯，雖不似最初那般猙獰可怖，但那突兀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說明曾經承受過怎樣的痛楚。

它們是鞭痕。李世民盛怒之下親手揮出的馬鞭留下的印記。

蘇氏的手指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生怕弄疼了他，雖然早己經不疼了。她的動作緩慢而專注，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疤痕邊緣與正常肌膚的差異，那微微粗糙、凸起的觸感，讓她的心尖也跟著一陣陣地抽緊。

燭光跳躍，映著她端莊秀美的側臉，也映出她眼中漸漸積聚的水光。她低垂著眼睫，目光長久地流連在那幾道刺眼的疤痕上，鼻尖酸澀，喉嚨發堵。

“郎君……”她聲音微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還疼嗎？”

李承乾趴在柔軟的錦褥上，臉側向裡，聞言，輕輕動了動，聲音平靜：“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只是新肉長出來，偶爾有些癢，你別再擔心了。”

他的語氣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可越是這樣的平靜，越讓蘇氏心頭酸楚難當。她是他的妻子，與他同床共枕，最是清楚這三個月來，他是如何度過那些難熬的夜晚。

傷口未愈時，他常常在睡夢中因疼痛而無意識地蹙眉，冷汗涔涔；傷口癒合發癢時，他又會剋制著不去抓撓，身體繃得僵硬。這些細微的反應，她都悄悄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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