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從朱仙鎮離開時，李阿婆把一幅剛拓好的《和合二仙》年畫卷成筒，塞進林悅手裡，辰砂紅的顏料還帶著淡淡的草木香。返程的車上，母親小心地把年畫放在腿上，望著窗外掠過的黃河故道，輕聲說：“這下能去平陽了，我早聽說臨汾的中堂年畫氣派，一人高的《福祿壽三星》掛在堂屋，年味能飄滿整條街，可得好好學學怎麼拓這麼大的畫。”

車子剛進入山西地界，“匠心生態計劃” 團隊的訊息就發了過來 —— 平陽年畫村的趙阿婆，己經在村口的老戲臺旁等了兩天。附帶的影片裡，白髮蒼蒼的趙阿婆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摩挲著一塊半人高的梨木刻版，刻版上 “福祿壽三星” 的紋樣線條細膩，卻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村邊的小河泛著灰綠色，水面漂著顏料渣，連河邊的蘆葦都長得歪歪扭扭；鏡頭掃過村裡的作坊，大多關著門，只有趙阿婆的作坊門虛掩著，裡面堆著沒拓完的年畫半成品。

出發前，林悅帶母親去了臨汾特產店，母親挑了兩箱洪洞蒸飯、一提牛肉丸子面調料，還不忘拿上幾副平陽剪紙：“給趙阿婆帶點，山西人愛吃糯米飯，剪紙和年畫配著看才熱鬧，咱們去了也能跟著學學拓中堂大畫，把剪紙紋樣印在年畫邊角，肯定好看。” 看著母親熟練地把蒸飯放進保溫袋，林悅想起第一次帶她去枸杞島時的場景 —— 那時母親還總擔心海邊潮溼，如今卻能精準拿捏各地的生活細節，活脫脫成了 “非遺隨行管家”，心裡暖得像揣了個熱湯壺。

車子駛進平陽年畫村時，正趕上深秋的晴天。村口的老戲臺斑駁不堪，臺口掛著褪色的 “年畫之鄉” 牌匾，幾個老人坐在戲臺臺階上抽旱菸，腳邊堆著沒人要的年畫殘片；村邊的小河裡，幾隻鴨子在灰綠色的水裡打轉，連羽毛都沾了淡淡的顏料色。趙阿婆聽到汽車聲，急忙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塊 “福祿壽三星” 刻版，深藍色的大襟褂子上沾著顏料印，看到林悅一行人，聲音發顫：“你們可算來了，再不來，我這雙手就拓不動這麼大的畫了，村裡的河，也快連鴨子都養不活了。”

跟著趙阿婆走進她的作坊，昏暗的房間裡，陽光透過糊著舊年畫的窗戶，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最顯眼的是一張半人高的《福祿壽三星》雕版，木質紋路里嵌著暗紅色的顏料，邊角被摸得發亮。“這是我婆婆傳下來的雕版，” 趙阿婆用指腹蹭了蹭雕版上的紋樣，眼裡滿是懷念，“以前臘月裡，各地的客商都來我家訂中堂年畫，我和老伴從早拓到晚，兩個人抬著拓包按，一天也拓不了五張，累得腰都首不起來，也覺得值。現在啊，年輕人嫌畫太大、不好帶，顏料還汙染河，拓一張要花大半天，賺的錢還不夠買袋麵粉，誰還願學？”

正說著，門外傳來電動車的聲音，村裡的年輕小夥小磊騎著車路過，車後座綁著幾個空顏料桶。看到趙阿婆，他停下車嘆氣道：“阿婆，昨天環保隊又來查了，說再往河裡排顏料水，就要把雕版拉走。我爹己經把拓中堂的大案子拆了，準備去太原給人裝空調。”

趙阿婆的手攥緊了雕版，指節泛白。林悅看著作坊裡的顏料缸 —— 石紅、石綠的顏料沉在缸底，散發出淡淡的土腥味，又望向窗外泛綠的小河，突然有了主意：“趙阿婆，小磊，平陽中堂年畫是‘北方年畫的活化石’，不能就這麼丟了。我們可以請山西大學的版畫專家，研發環保礦物顏料，用低鉛的天然礦石磨粉，再摻上玉米膠，既不傷人，也不汙染水；再搞‘平陽中堂研學營’，讓遊客來學拓小版年畫、體驗中堂大畫的拓印，您孫子小斌不是在太原做電商嗎？可以讓他回來做文創，把中堂年畫做成摺疊式的便攜版，再印上剪紙紋樣，賣給城裡的家庭，肯定能吸引年輕人；另外，‘匠心傳承基金’還能幫村裡修小河，種上淨化水質的蘆葦和水葫蘆，讓水重新變清，這樣大家既能守著手藝，又能安心過日子。”

趙阿婆的眼睛亮了，拉著小磊的手：“你聽聽，林老師說得對，咱們試試，別讓老祖宗的手藝斷在咱們這代。” 小磊卻皺著眉：“環保顏料我聽說過，可拓中堂大畫要兩個人抬拓包，遊客哪有這力氣？再說摺疊年畫，會不會丟了中堂的氣派？”

“我聯絡的專家研究過平陽年畫的拓印技法，能改良拓包，讓一個人也能拓大畫；摺疊設計也能保留中堂的紋樣，展開還是一人高，方便攜帶。” 林悅說著，當場給山西大學的劉教授打了電話。劉教授研究平陽年畫多年，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團隊趕了過來。經過六天的反覆試驗，他們終於調出了滿意的環保顏料 —— 用低鉛的辰砂磨出硃紅，比老顏料更顯透亮；用孔雀石磨出石綠，帶著自然的光澤；還改良了拓包，在裡面加了輕質海綿，一個人就能輕鬆拓印中堂大畫；摺疊年畫的設計也定了下來，用韌性好的宣紙，摺疊後只有書本大小，展開後紋樣完整，還能在邊角印上平陽剪紙的小紋樣，更顯精緻。

母親跟著趙阿婆學拓小版年畫，第一次拿拓包時，力道沒掌握好，顏料蘸多了，印出來的 “福” 字暈了邊。趙阿婆笑著說：“別急，拓年畫要‘輕蘸慢按’，顏料多了會暈，少了沒精神，就像咱們山西人做蒸飯，糯米多了粘，少了散，得剛剛好。” 母親點點頭，重新蘸了顏料，這次她放慢速度，拓包在雕版上輕輕按揉，印出來的 “福” 字筆畫清晰，硃紅的顏色透著喜氣，連趙阿婆都忍不住誇：“中！這手藝，再練兩天就能教遊客了。”

“平陽中堂研學營” 開營那天，村裡熱鬧得像趕廟會。遊客們圍著趙阿婆學拓小版年畫，有的拓 “福” 字，有的拓小老虎；膽子大的遊客，還跟著劉教授學拓中堂大畫，一個人拿著改良後的拓包，在半人高的雕版上慢慢按揉，印出來的《福祿壽三星》線條流暢，顏色鮮亮；孩子們拿著摺疊年畫，在上面印剪紙小紋樣，笑得比年畫裡的娃娃還甜。小磊帶著遊客參觀環保顏料作坊，指著磨粉機裡的辰砂說：“以前用老顏料，拓完手要洗三遍才幹淨，現在這顏料，洗完手還留著淡淡的硃砂香，河裡的水也清多了，鴨子都願意在裡面遊了。”

小斌在太原刷到研學營的影片時，正對著電腦改電商頁面。影片裡，遊客們舉著剛拓好的中堂年畫拍照，趙阿婆坐在作坊裡教一個小女孩拓 “福” 字，眼裡的光比鏡頭還亮；林悅還附了張照片 —— 是小斌小時候拓的第一張年畫，歪歪扭扭的 “福” 字旁邊，還畫了個小老虎，被裝在玻璃框裡掛在作坊牆上。小斌盯著螢幕，想起小時候趴在奶奶腿上看拓中堂年畫的日子，突然給林悅回了條訊息：“我週末回去看看。”